<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特别爱往家附近的海伦公园跑。不是说这座公园有多好玩,实在是这座儿童公园的大门口可以用牙膏壳换“烂斩糖” (小商贩自制的一种麦芽饴糖)而吸引着我。</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家里人多,一支牙膏实在经不起你挤我压的,使命很快就完成了。看到实在挤不出牙膏了,我便拿着牙膏壳往海伦公园的方向跑,投入到了紧张的“牙膏换糖”节奏中。因为家里兄弟姐妹多,一旦被他们发现了,我就没有糖吃了。</p><p class="ql-block"> 初夏时节,整个空气开始变得粘搭搭起来。连阳光也无力赶走空气中的潮湿,慵懒地挂在天空中。长江中下游的梅雨季实在令人恼怒,但这种天气丝亳不影响孩子们到公园游玩的热情。在大人们的带领下小孩进进出出甚是热闹。不一会儿时间,才刚到公园门口的、肩挑着换糖担的小贩就被眼尖的小孩看到了,于是嚷嚷着拉着大人来到了卖糖的小贩跟前。小贩则动作麻利地将扁担两头挑着的箩筐放了下来,随后在箩筐上放置了一个竹扁,将筐里存放着的米白色的烂斩糖一小团一小团地摆放到竹扁上,最后热情地抄着一口沪语朝着孩子们吆喝起来:“卖烂斩糖来,好吃的烂斩糖啊!小朋友们快点来买啊!”一边吆喝一边开始售卖。只是眼神还不忘左右张望:朝南望一眼吆喝几声,朝北望一眼又吆喝几声,声音像唱歌一样好听。</p> <p class="ql-block"> 在我生活的孩提时代,城里生活有着一种难以想象的贫穷,长年间难得见糖果。所以当听说可以用牙膏壳换烂斩糖时竟令我开心无比。</p><p class="ql-block"> 我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小贩摊位前。只见几团烂斩糖早已摆放在了竹扁上,白纱苫布遮住了一大半。露出的米白糖色那么的诱人,让人垂涎欲滴。卖糖的中年男人像个庄稼汉,身板粗壮又结实。朝小朋友说话时眼睛笑眯眯的成了一条缝。最有趣的是他唇上的那两撇八字形的黄胡子,粗粗的像粘上去一样,说话时像时刻在找机会逃跑一般,甚是滑稽。由于天热,他脖颈上围着的一条毛巾忍受着汗水的来袭,拼命吸着汗。当我将牙膏壳递给小贩、小贩随即用木榔头敲击铁片,将烂斩糖割下一小块递到我手上时,我心里那叫一个甜啊: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了吧?</p><p class="ql-block"> 此刻甜蜜在嘴里容不得细想,却早已在心里认可了它。所以当我轻咬一口,当糖的甜蜜在口腔中化开的时候,我是断然舍不得一口咽下去的,我得让那份甜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润口、润心、润感觉,尽情地咂取烂斩糖赋予我的那份甜。</p><p class="ql-block"> 岁月在进行,用牙膏换取烂斩糖的机会似乎越来越多了。在暑假里,当我望着用完了的牙膏壳,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暗示:我又可以换烂斩糖吃啦。于是乎,拿着牙膏壳兴冲冲地朝海伦儿童公园一溜小跑。谁知那天买烂斩糖的人很多:有大人、有小孩,有出钱买的、也有用牙膏壳换的。临到我时,我则熟练地将手中的牙膏壳递给小贩。正当我拿着烂斩糖往嘴里送时,只见小贩一手举着我给他的牙膏壳、一手拉住了我的手:“小姑娘,侬这个牙膏壳不是铝制的,是塑料。不能换烂斩糖!”小贩一脸不高兴全写在了脸上。</p><p class="ql-block"> “怎么可能?阿拉平时不都这样换的吗?”我立时三刻蒙住了。但思绪飞转:此刻他提出这个问题,该不会把我到手的糖要回去吧?如果将糖还给他,那我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换来的辛苦难道就这样无果了吗?</p><p class="ql-block"> 停顿了好半天我才硬生生挤出一句话:“牙膏壳还分铝的和塑料做的?阿拉第一趟听到。”</p><p class="ql-block"> “小姑娘,侬这就不懂了吧?伲国家为了省下金属材料,已将牙膏壳改用塑料替代了。”小贩的话让我瞬间秒懂了金属与塑料的两个概念。</p><p class="ql-block"> “那,要伐要把这剩下的还拨侬?”我回望了一眼小贩,嘴上虽说着,心里却万般不舍与抗拒。</p><p class="ql-block"> 小贩先是愣了一下,动作娴熟地将苫布盖住烂斩糖以挡住来自阳光的热量,随即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这趟算啦,下趟侬记牢带两只牙膏壳来换就可以了。”听了他的话,我内心竟生出感激来了,拿着烂斩糖喜滋滋地往家的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 还没走几步,卖糖的小贩忽然又朝我喊道:“喂!小姑娘!”我的心猛地一紧:莫非他后悔了,想要回我手中的烂斩糖?</p><p class="ql-block"> “侬下趟想吃糖,记牢,一定要带铝做的牙膏壳来跟伲换哦!”大热天,他的声音也像这空气一般,粘稠得有些沙哑。</p><p class="ql-block"> “好的,阿拉记牢了。”说实在的,只要不将糖还给他,什么事都好办。于是我回过头大声回应他。</p><p class="ql-block"> 这种始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烂斩糖”一如糖的名字:酥烂易斩、回味悠长。是小商小贩们走街串巷换取废铜烂铁维持生活来源的一部分。同时,烂斩糖也深得小朋友的喜爱。</p><p class="ql-block"> 此刻,当我走在繁华的淮海路上、看到一个卖“烂斩糖”的大叔顶着凛冽的寒风在街头卖着烂斩糖时,儿时的甜蜜又涌上了心头。于是乎,脚步便不听使唤地来到了卖糖人的货担前,抓拍了一张时尚与传统完美结合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咀嚼着烂斩糖、若有所思地往前走去。</p><p class="ql-block"> “卖烂斩糖来,好吃的烂斩糖啊!小朋友们快来买啊!”童年时的换糖人吆喝声又在我耳边回响起来。这吆喝声似乎冲破了冰冷厚重的空气裹挟,从我的身后传来,隐隐约约、似乎带着一种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