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戏台(散文)

流苏(拒私聊)

<p class="ql-block"> 文/流苏</p><p class="ql-block"> 年少时看戏,总觉得那锣鼓太喧,唱腔太慢。台上的旦角咿咿呀呀地吟唱着,水袖兜转,莲步轻移,在我这风风火火的少年眼中,不亚于一种温吞的折磨。我们挤在庙会的人潮里,心不在焉地瞟几眼《霸王别姬》的悲壮,或是《贵妃醉酒》的华靡,魂灵儿却早被糖葫芦的甜香、炸糖糕的热气勾了去。那时节,戏是背景,是衬着热闹与吃食的一幅泛黄的旧布景。</p><p class="ql-block"> 中年的某个雪天,偶然在抖音上,窥见一帧关于京剧旦角的影像。屏幕里,那上了妆的面容,粉白黛黑,眼角斜飞入鬓,并非寻常的美艳,而是一种极庄严的、凛然的“气”。一抬手,一投足,那风韵便不再是具体的人的风情,而成了时光本身凝成的姿态,一种东方的、古远的韵致。仿佛千年月色,都沉淀在那眼波的流转间;无数悲欢离合,都缝进了那锦绣戏袍的针脚里。血脉里某种沉睡的东西,倏然被叩响了。原来,那曾被我嫌“慢”的,不是拖沓,是沉静;那“咿呀”的,不是单调,是百转千回里熬出的生命的盐。</p><p class="ql-block"> 这醒悟,便让我想起另一场真正的雪。</p><p class="ql-block"> 也是正月,也是乡间的野台子。天色铅灰,北风如刀,起初还热闹的场子,被愈来愈密的雪花与刺骨的寒气,扫得空空荡荡。最后,只剩下三五老戏迷,裹着厚重的棉衣,蜷在条凳上,成了几个沉默的雪雕像。台上的锣鼓,却一丝儿未曾懈怠,反而在空旷的天地间,敲打得愈发激越、清亮。那旦角依旧在唱,雪花落在她的珠翠上,覆了她的水袖,她恍若未觉。她的声音,不像在人群里那般圆润讨喜,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银亮的剑,迎着风,切着雪,一字一句,直往那苍茫的天际送。母亲后来告诉我,老规矩,戏一开腔,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七方为神明。纵使台下无人,也要唱完,这是对天地鬼神,也是对这行当本身的敬畏。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今又想起那日场景:水袖起落处,皆是红尘。靛蓝蝶影掠过檀板声声,眼波一转,便渡过几重山河。胭脂勾染的并非容颜,是岁月凝成的丹霞。台前离合悲欢,幕后粉墨春秋。你分不清是杜丽娘痴了魂,还是戏中人正看你的人生。一折唱罢,灯影里浮沉的,何止戏文?原是东方古韵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戏台上走着别人的场,流着自己的泪。而这美,恰在知晓一切皆戏后,依然将水袖甩得云淡风轻。</p><p class="ql-block"> 我今日才懂得那画面里的深意。那哪里仅是演给鬼神看呢?那分明是人在与一种更磅礴的秩序对话。天地是最大的剧场,风雪是无常的幕景,而人,以一段精心锤炼的程式、一种至诚至敬的心念,在其中确认自己的位置。这便是“戏如人生”了,我们都活在无形的规矩与偶然的风雪里,但生命的华彩,恰在于那“知其不可而为之”的郑重。台下的看客,或为情节悲喜;台上的伶人,演的却是“认真”二字。人生亦如戏,未必处处有喝彩,但内心的锣鼓点不能乱,那一份对生命的“卖力”与“敬畏”,便是唱给自我神明听的偈语。</p><p class="ql-block"> 风雪愈狂,那唱腔愈发字正腔圆,每一个音都仿佛用尽气力,从丹田提起,碾过喉舌,再混着呵出的白气,裹挟着晶莹的雪沫,向混沌的虚空飞扬开去。声音与雪,纠缠着,旋转着,竟分不清哪是腔,哪是雪。它们一同升腾,仿佛要洗净这尘世的芜杂,直抵某种澄明之境。</p><p class="ql-block"> 那空荡荡的戏台下,并非无人。天地是客,风雪是客,千古的魂灵都是客。而我们这后来方才懂得静心聆听的人,终于在血脉苏醒的一刻,接住了那穿越风雪而来的、清晰而温热的文化密码。它美得如此深邃,又如此骄傲,让你不由得挺直脊梁,对自己说:看,这便是我们中华民族自家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美,原是需要岁月的风雪,来为我们拭目,方能看见的。而自信,便在那看清之后,从心底最深处,安静而磅礴地升起,一如那风雪中的清音,再也不会被轻易吹散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