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作者(昵称):尚武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美篇号:7857313,图片:网络致谢</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腊月二十八,北风卷着雪粒,轻轻敲打老屋的木格窗。我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暖意混着墨香与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冬日的寒意与喧嚣都隔绝在外。爷爷坐在堂屋那张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的八仙桌前,背微微驼着,却像一张蓄满力量的弓。桌上铺开印有暗金云纹的“万年红”宣纸,他正凝神运笔,狼毫小楷落下“春临大地百花艳”。墨迹饱满,笔笔都透着七十年人生的力道与从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来得正好,”爷爷并未抬头,声音沉稳似钟,“今年,咱弄点‘新花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走近,以为他又要调那特殊的“金墨”——用上好的金粉兑上汽油与稀释剂,写出的字能从年头闪到年尾。可映入眼帘的,是一支泛着金属冷光的触控笔,和一块轻薄如蝉翼的发光屏幕,静静卧在砚台旁。屏幕里,一个虚拟的毛笔笔尖正随着爷爷手腕的动作,在空白的红色底纹上,留下与我面前宣纸上一模一样的、却由像素组成的“节至人间万象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一时怔住。记忆的闸门忽然打开:小时候,一进腊月二十,我们家就挤满了邻居。人人手持红纸排队,爷爷会给每家每户“量身定做”春联。我负责按纸、研墨、晾字。空气里总飘着墨香和自制浆糊微甜的气息。他曾摸着我的头说:“等爷爷老了,这笔,得有人接。”可如今,印刷的春联工整又便宜,手写的门庭早已冷落。那支他许诺传给我的狼毫,在笔架上静静蒙尘。</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叫‘元宇宙春联’,”爷爷放下真笔,拿起触控笔,动作有些生涩,眼睛却亮得灼人,“你爸弄的。说这字,能‘活’在云里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心里一沉。失望混着不解翻涌而上。爷爷,这个连智能手机都用得吃力的老人,这个总说春联的魂在于“红纸黑字,贴门上,有墨香,有手感”的守护者,怎会摆弄这些虚渺的“数字玩意儿”?这感觉,仿佛一位虔诚的僧侣,突然研究起为佛像装上霓虹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就是张图片吗?还能升值不成?”话脱口而出,带着年轻人对虚拟藏品常有的质疑。在我看来,这不过是追逐时髦,与他一生坚守的那份裁纸、折格、挥毫的厚重仪式格格不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爷爷的手顿了顿,屏幕上的笔画也随之一滞。他没有反驳,只是深深看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我读不懂的层叠情绪。片刻,他缓缓开口:“横批还没写。在纸上写一个,在‘云’里,再写一个别的。你来瞧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爷爷最别扭的“技术顾问”。冲突在细枝末节里悄然蔓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先是“笔”的较量。爷爷坚持要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写”,绝不用键盘输入。“春联是‘写’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他说。可触控笔毫无毛笔的弹性,也缺了宣纸的吸墨感,轻飘飘的,无处着力。他写惯悬腕,屏幕却须平放。初次尝试,虚拟的“墨迹”歪歪扭扭,宛如幼童涂鸦。他气得搁笔:“什么玩意儿!比抓泥鳅还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劝他直接用软件里现成的字体——从颜体到启功体,一键生成,绝对工整。爷爷瞪我一眼:“那还是我的字吗?那叫‘印刷体’!”他倔强地一遍遍练习,像重回描红的童年。渐渐地,他找到了用腕力控制笔锋轻重的窍门。虽然数字笔画边缘光滑,缺了毛笔的飞白与枯润,但那股筋骨气,竟透过冰冷的屏幕隐隐透出。</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接着是“墨”的迷思。软件提供无数“墨色”:普通黑、深黑、各式金、甚至星空蓝与翡翠绿。爷爷对着调色板出神良久,最后只选了最朴素的黑色与一种暗金。“春联,就得是红纸黑字或金字,花里胡哨的,不成体统。”他低语。可当他发现这“金墨”不仅能调饱和度,还能调“光泽度”与“颗粒感”,模拟出金粉在纸上细微的闪烁时,他的眼睛又亮了。他像当年调配金粉与汽油般,小心滑动虚拟滑块,口中喃喃:“这光泽,倒像从前用的上海牌金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大的挑战,是“内容”的魂。爸爸给的软件接入了AI对联生成模型。输入关键词,如“虎年”、“团圆”,便能瞬间涌出数十条对仗工整的句子。爷爷输入“传承”,屏幕上立刻跳出“古韵今风相映美,薪传火继共辉光”之类的联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工整,也文雅,”爷爷看着屏幕,眉头却锁着,“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指着其中一条“云程发轫鹏翼展,老骥伏枥墨香传”说,“这‘老骥伏枥’,放我身上行,给村东刚成家的小王,就不对味。春联,得贴到人心坎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关掉AI界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这一次,他没有急急动笔,而是翻出一本厚实、边角磨损的笔记本。里面是他几十年来为全村写春联的“档案”:张家儿子考上大学,他写了“书香门第春常在”;李家超市开业,他写了“生意兴隆通四海”;王家老人大病初愈那年,他写了“福寿康宁盈门喜”……每副对联旁,还简略记着那家人的故事与收到时的笑脸。</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元宇宙,元在哪?不就在这‘人’和‘情’里吗?”爷爷自言自语。他决定,为这副“元宇宙春联”注入独一无二的魂。不再只是创作一副对联,而是要筑一个“数字家谱”的入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制作进入最核心也最动人的阶段。爷爷让我帮忙,将笔记本里那些沉在岁月中的故事一条条整理录入。他口述,我打字。仿佛打捞沉入时间河底的珍珠,每一颗都温润有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然后,爷爷开始创作今年的“母体”春联。他屏息凝神,先用真正的毛笔在红宣纸上写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上联:一脉真传克勤克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下联:两条正路惟读惟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横批:忠厚传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是最朴素也最厚重的治家格言,是他对家族精神最深沉的寄托。</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接着,他拿起触控笔,在屏幕的同一位置,郑重“写”下不同的横批——“岁月长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当这四个字在屏幕上生成并确认,他点下那个名为“生成时光胶囊”的按钮。顷刻间,所有录入的故事、对联,以及他用手机录制的一段简短视频,都被打包、加密,与这副数字春联的底层代码紧紧相系。视频里,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对着镜头,用家乡话慢慢说:“扫开这个码,就能看见咱家这些年的春联,还有背后的故事。无论以后走到哪,根在这儿,故事在这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后一步,是生成AR效果。我们调整参数,让扫描二维码后,手机屏幕里不仅出现那段视频与数字家谱的索引,还能透过摄像头,看见贴在现实门楣的纸质春联上方,悬浮着流光溢彩的“岁月长河”四个虚拟大字。金色光影如河水在字间缓缓流淌,仿佛连起了过去与现在、实物与虚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除夕下午,贴春联。熬浆糊还是老法子,面粉加水,在炉上慢慢搅动。我刷糊,爷爷贴正。当那副红纸金字的春联端端正正贴上老屋大门时,他退后两步,凝望许久。然后,他示意我扫那个AR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手机画面跃然而出。先是爷爷的视频,熟悉的声音与面容让人心头一暖。随后,一个简洁的交互界面展开,像一本立体的族谱。点开“1998年”——叔叔考上大学那年,爷爷写的“鹏程万里凌云志,伟业千秋揽月才”浮现出来,下面一行小注:“你叔拿到通知书那天,冒雨跑来让我写,笑得见牙不见眼。”点开“2010年”——堂姐出生,对联是“玉种蓝田生玉树,福来华堂育福星”,注解说:“你婶子说,要个带‘玉’字的,显得贵气、温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指尖滑动,时光在屏幕里倒流。那些我以为早已模糊的岁月,那些散落在记忆角落的家族碎片,被这副看似冰冷的“元宇宙春联”温柔地串联、唤醒。它不再只是一张图片或一个虚拟物件,而是一座建于数字空间的、永不关闭的家族祠堂。</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年夜饭,家族群视频接通了。天南地北的亲人,挤在小小的屏幕里。爷爷让我把AR界面投到电视上。当虚拟的“岁月长河”与实体的“忠厚传家”在画面中重叠,当那些尘封的家族故事被一一念出,视频里传来哽咽与笑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叔叔在深圳的公寓里说:“爸,我看见我考上大学那副对联了,当年就是这幅字,陪我进了校园,贴在我宿舍床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堂姐在纽约的清晨里说:“爷爷,原来我名字里的‘玉’字,是从春联里来的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刚上小学的侄子在镜头前嚷嚷:“太公,那个金色会动的字好酷!我也要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爷爷静静听着,脸上的皱纹像秋日湖面的涟漪,缓缓舒展。他对着镜头,也对着身旁的我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前我总觉着,东西要摸得着,才实在。这红纸,这墨,这浆糊糊上门的黏手感,才是过年。可如今我想明白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电视屏幕上流动的光影,又落回门上静默的红纸金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春联,贴的是福气,写的是人心。从前,人心写在纸上,墨透纸背,能存百年。现在,人心还能‘写’进‘元’里——这个‘元’,是开始,是根本,也是你们说的‘元宇宙’。只要写这份心的人是真的,接这份心的人是真的,那不管字落在宣纸上,还是亮在屏幕里,不管祝福贴在家门上,还是漂在云海里,年,就在那儿,没变。”</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拿起那支触控笔,又拾起那支狼毫,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笔不一样了,纸不一样了。但想让家里好、想让子孙好的那颗心,是一样的。这就是咱的‘元’。用新法子,把老心意传下去,传得更远,记得更牢,这就是咱要的‘宙’——那个无边无际、永远延续的时间与空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屋外,零点的钟声与鞭炮同时炸响,震耳欲聋。屋内,电视屏幕上的虚拟烟花与窗外真实的焰火交相辉映。我望着门上那副特殊的春联,它同时存在于物质的现实与数据的虚空。我终于懂得,爷爷探索的,从来不是炫目的技术本身。他是在用晚年最后的时光与智慧,完成一次最深情的“数据迁移”——将即将随风飘散的家族记忆与旧时光的人情温度,小心翼翼地编码、备份,上传至一条名为“传承”的、永不掉线的云端轨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墨香会淡,红纸会褪,老屋会旧。但那些关于“克勤克俭”、“惟读惟耕”的叮咛,那些被爱意编码的故事,从此有了数字的锚点。它们会在任何一块屏幕前被唤醒,在任何一代子孙心中重新“返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才是爷爷的“元宇宙”——一个以真挚心意为基石,以文化传承为星河,跨越虚实,直抵人心的永恒家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