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82年的春天,杨柳拂过大运河面时,徐冬梅攥着小妹秋菊的手,往团委书记肖扬面前一推。“肖书记,我家秋菊十九,模样周正性子稳,你二十七,大丈夫就该疼小女人。”冬梅拍着胸脯打包票,“谈三年正好结婚,到时候她二十出头,生孩子也轻松。”</p><p class="ql-block"> 肖扬望着眼前怯生生的姑娘,齐耳的短发垂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睛像运河水似的,亮得干净,却又藏着几分怯意。他心里犯嘀咕,八岁的差距,在这讲究门当户对的厂里,算不算一道坎?可架不住冬梅的热络,更架不住徐家的盛情。</p><p class="ql-block"> 没过几日,肖扬提着点心匣子和两瓶洋河大曲上门。船老大徐根生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笑得嘴都合不拢,秋菊娘在灶间忙得团团转,菜香混着蒸汽飘满了小院。邻居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徐家小丫头谈上团委书记了,还是个本科生!”</p><p class="ql-block"> 初次约会定在吴桥脚下。运河的水悠悠淌着,载着来往的货船,也载着秋菊忐忑的心。她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递到肖扬手里时,指尖都在抖。肖扬打开,是个硕大的烟台苹果,红得透亮,在这物资还不算充裕的年头,稀罕得很。“这是你省下来的吧?”他问。秋菊摇摇头,把特意备好的水果刀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已经洗干净了。”</p><p class="ql-block"> 肖扬熟练地削了皮,将苹果对半分开。秋菊攥着半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催他快吃。肖扬吃完,她又把剩下的半只递过来,脸上飞着红霞:“我爸船队常跑烟台,家里苹果是不断的。我看着你吃的样子就高兴。”肖扬心里暖烘烘的,却没看见她转身时,悄悄咽了咽口水——这苹果,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粮票,托人从供销社换来的。</p><p class="ql-block"> 热恋的日子里,肖扬总爱拉着秋菊逛公园、压马路。他海阔天空地聊,聊厂里的生产规划,聊大学时的社团活动,聊巴尔扎克和托尔斯泰。秋菊总是安静地听着,像株乖巧的藤蔓,缠绕着他这棵挺拔的树。可隔阂还是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那天肖扬说起《梁山伯与祝英台》,感叹着化蝶的凄美,秋菊却皱着眉,执拗地说:“人怎么能变成蝴蝶呢?根本不可能。”</p><p class="ql-block"> 肖扬的心沉了下去。他是本科生,她是初中生;他谈的是风花雪月的浪漫,她守的是柴米油盐的实在。“没有共同语言”,这六个字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找了冬梅,语气疲惫:“姐,我和秋菊,还是算了吧。这样拖着,耽误她,也耽误我。”</p><p class="ql-block"> 秋菊没哭,也没闹。只是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去过吴桥脚下,那方包苹果的手帕,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p><p class="ql-block"> 肖扬很快想起了大学同学陆萍。那个在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演朱丽叶的姑娘,火辣辣的性子,敢爱敢恨。排练时,她指着他的太阳穴,娇嗔着念台词:“我不喜欢你把我们的爱情比作月亮,因为它每个月都变化不断。”那一戳的力道,那眼里的光芒,至今想起来,还让肖扬心头一颤。</p><p class="ql-block"> 陆萍和秋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花。一个像热烈的玫瑰,轰轰烈烈地绽放;一个像安静的茉莉,暗香浮动,却不张扬。肖扬和陆萍迅速坠入爱河,他们聊文学,聊理想,聊未来的规划,仿佛找到了灵魂伴侣。</p><p class="ql-block"> 可爱情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陆萍渐渐发现,肖扬的骨子里,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在家里,他说的话就是规矩,她只能服从。陆萍做营销工作,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一位侨居美国的客户。那人能说会道,满口的“社会文明”“女性尊重”,像一张温柔的网,渐渐网住了陆萍的心。</p><p class="ql-block"> 她先是出轨,然后义无反顾地提出离婚。肖扬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对他海誓山盟的姑娘,竟会如此决绝。陆萍辞了工作,带着离婚分来的财产,跟着那个男人去了美国。可等待她的,不是憧憬中的美好生活,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她被骗光了所有积蓄,从此变得神神叨叨,疑神疑鬼,最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p><p class="ql-block"> 离婚后的肖扬,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不再相信什么志同道合,也不再渴望轰轰烈烈的爱情。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秋菊,想起大运河畔,她那双亮晶晶又静幽幽的眼睛,想起那只用手帕包着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烟台苹果。</p><p class="ql-block"> 他开始潜心学佛,从释迦牟尼到六祖慧能,一遍遍研读他们的开悟过程。佛堂里的木鱼声中,他不断忏悔:“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秋菊的初恋,让她受了失恋的苦。”</p><p class="ql-block"> 秋菊的日子,过得也并不顺遂。失恋后,她对文化人敬而远之。经人介绍,她嫁给了一位货车司机。男人老实本分,却嗜酒如命。秋菊默默操持着家务,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直到有一天,男人因为酗酒过度,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离世。病床前,秋菊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半个月,送走他时,她望着灵堂里的黑白照片,喃喃自语:“没文化,真可怕。”那一刻,她又想起了肖扬。</p><p class="ql-block"> 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回到原点。秋菊从纺织厂辞职后,肖扬帮她找了份酒店的工作。后来,她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做到了大酒店总经理的位置。她深知文化的重要性,主动邀请肖扬,来酒店给员工做培训指导。</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他们一直以兄妹相称。秋菊弟弟的工作,是肖扬帮忙安排的;冬梅孙子上小学,是肖扬托关系进了名校;徐家的婚丧喜庆,肖扬从未缺席,仿佛他还是徐家的一分子。</p><p class="ql-block"> 肖扬离婚,秋菊夫亡,两人单身了许多年。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回忆过去的日子,却谁也没有提过,要做彼此的伴。</p><p class="ql-block"> 徐冬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设了一场家宴,只请了肖扬和秋菊。酒过三巡,冬梅借故离开,留下两人相对而坐。</p><p class="ql-block"> 肖扬望着秋菊,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成熟的痕迹,却也赋予了她从容和淡定。他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秋菊,我这辈子,经历了太多的情感红灯,可你,就像一支不灭的蜡烛,一直亮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 秋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她看着肖扬,眼里有怀念,有感激,却没有爱情的炽热。“肖扬哥,”她轻声说,“我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今后朝夕相处难免会有磕碰。不如,我们做对假日夫妻吧。若即若离,相敬如宾,这样,日子或许能过得更有滋味。”</p><p class="ql-block"> 肖扬愣了愣,随即笑了。他举起酒杯,和秋菊的酒杯轻轻一碰。“好,听你的。”</p><p class="ql-block"> 此后,每到周末,肖扬都会提着些时令水果,去秋菊的住处。他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坐在阳台上,看着大运河的水,缓缓流淌。他给她讲佛经里的故事,她给他说酒店里的趣事。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卿卿我我的缠绵,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情。</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时,肖扬会起身离开。秋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她关上门,心里平静而温暖。</p><p class="ql-block"> 运河的水,依旧悠悠地淌着。它见证了年少时的青涩爱恋,见证了中年时的坎坷波折,也见证了这对假日夫妻,在岁月的余晖里,守着一份若即若离的幸福,过得有滋有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