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川藏线札记（一）

顺畅

一九六九年初，我入伍至汽车第十八团，却并未立即接触驾驶。那时的我，只是在修理连和通信股中默默耕耘，与方向盘和引擎声尚隔着一段距离。直到一九七五年，命运的车轮悄然转动——我从通信股调至运训股担任参谋。周其彬股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运训股的参谋若不会开车，如何指导别人？”于是，我与战友徐恩庆一同告别团部，奔赴夹江中兴的四营十四连，以兵的身份重新开始，学习那通往川藏线深处的技艺。

我的第一位师傅是蒋传礼班长。七一年入伍的他，来自湖北钟祥，高中毕业，在那个大学生寥若晨星的年代，堪称“高学历”。他行事果决，技术精湛，既是班长，也是连队公认的骨干。副班长虽资历更老，却甘居其下，足见蒋班长之能。当时全团运输任务繁重，驾驶力量紧缺，遂以“以运代训”方式，在十四连组建五台车的教学小分队，独立执行任务，而负责人正是蒋班长。他肩上的担子，早已超出一名普通班长的范畴。

他教我开车的第一幕，至今回想仍觉滑稽又难忘。那日我们作为救济车压阵，刚驶出营门，他便靠边熄火，转头对我说：“你来开。”我心头一紧，既激动又惶恐，爬上驾驶座后手足无措。蒋班长见状诧异：“你是团部下来的干部，老兵了，竟没摸过方向盘？连游击都没打过？”我羞愧点头。他叹道：“唉呀，只能从头教了，你还不如小李。”小李是同车学员，连队通信员，常随车出勤，已有基础。那一刻，我深感惭愧，也明白了起点虽低，但前路可期。

蒋班长健谈而博学，对川藏线的每一道弯、每一处险滩都了如指掌。他不仅教我操控车辆，更将沿途地理、气候、民俗娓娓道来。遇抛锚车，他一边修理，一边讲解原理，常说：“川藏线上的汽车兵，若不能处理常见故障，便是不合格。”我最早掌握的维修技能，便是用火补胶修补内胎——那是蒋师傅手把手教我的第一课。他不仅是技术导师，更是我军旅生涯中难得的良师益友。

遗憾的是，我们相处的时间太过短暂。仅仅带我跑了两趟川藏线，蒋班长便奉命调往新成立的司机教导营，编制划归汽车第十三团。临别无言，唯有敬礼相送。他的离去，像一阵风掠过山谷，留下回响，却不见踪影。我深知，那段短暂的师徒情缘，已在我心中种下坚韧与责任的种子。

蒋班长走后，叶副班长接任班长，成了我和小李的新师傅。叶班长沉默寡言，安徽无为人，几乎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他驾驶技术老辣，经验丰富，是真正靠本事说话的硬汉。他架子端得比蒋班长还足：每到兵站，背包必由小李扛进大通铺；一旦操作失误导致熄火，绝不允许踩马达启动，必须提摇手柄下车手摇。我曾试图偷懒，用眼神乞求通融，他立刻厉声喝道：“你看个球！下去摇！”那口浓重的无为方言，至今仍在我耳边回荡。

我强忍笑意，乖乖下车摇车。那时的摇车，不仅是体力活，更要懂得技巧，稍有不慎，发动机回火便可能打断手臂、打歪脸颊、崩落牙齿。叶班长深谙此道，动作干净利落，从不蛮干。他虽不善言辞，却用行动教会我敬畏机械、尊重规则。

第一次随他上路，从夹江中兴出发，翻越二郎山。下山途中，突遇长坡，他忽然大喊：“没刹车了，遭了！”车速骤增，如脱缰野马直冲而下。眼看前方急弯将至，我心头一凉：完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班长吼出一句：“坐稳，抓紧！”随即猛打方向，将车头狠狠撞向路左一堆土石方。轰然巨响中，车辆戛然止步。我们惊魂未定，只见前保险杠弯曲，叶子板受损，小李额上还鼓起一个大包——那是急停时撞上的工具箱扶手。

那堆土石方，救了我们三条命。若换作我或小李驾驶，恐怕早已冲下悬崖。事后检查，原是刹车蹄片断裂所致。叶班长虽不识字，却在生死关头展现出惊人的判断与胆识。那一刻，我真正明白：真正的高手，不在纸上，而在路上。

返程途中，距泸定兵站几公里处，我们的车与地方车辆发生擦挂，双方叶子板皆有损伤。当时并非教学状态，由叶班长驾驶，且占道行驶，负主要责任。按川藏线惯例，事故方需打条子认责。可他识字不多，无法书写，只得由我代笔，他口述内容，我执笔成文。此事过后，叶班长一直沉默寡言，神情落寞。我知道，他在徒弟面前出了事故，心中难安。那份尊严的重量，远胜于车身的刮痕。

时光流转，几趟川藏线跑下来，我与小李即将结业。最后一趟任务，由一排长解明凯担任我的师傅。这位七一年入伍的成都知青，老初中生，精明干练，在战士中威望极高。我与他早有交情，如今他亲自带我，倍感亲切。此行全连集体出动，走大车队，他特意安排我单独跟他一台车，说：“这回保证你多开些公里数，好好练练。”

上午去九三三油库装油，下午启程，夜宿雅安兵站。当晚传来消息：天全路段塌方，改道石棉至泸定。次日下午，车队行至中途，前方突然停车——大面积塌方阻断道路，何时能通？无人知晓。数十台军车沿大渡河蜿蜒排开，宛如长龙静卧。我们停车之处，河对岸正是安顺场。这曾是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兵败之地，也是红军强渡大渡河的英雄战场。可眼前所见，不过几间矮屋，入夜灯火稀疏，恍如鬼火摇曳。

连长下令：“睡觉。”我和解排长将背包铺在两车之间，正欲入睡，蚊虫袭来，只得爬起挂蚊帐——一头绑后车保险杠，一头系本车后挡板。钻进帐中，耳畔是大渡河奔流之声，脑海里浮现历史风云：石达开的悲歌，红军的壮举，而今我们这些汽车兵，因天灾受阻，露宿荒野。安顺场，真是个令人感慨万千的地方。

半夜骤雨倾盆，雨水穿透蚊帐，将我们淋醒。手忙脚乱收起背包，挤进驾驶室。两个湿透的人，两卷潮湿的行李，在解放牌狭窄的驾驶室里熬过一夜。天亮雨歇，前方仍无通车消息——昨夜大雨又引发新的塌方。前去探路的带回消息：“没戏了，今天通不了。”连队决定转移至后方几公里外的粮站休整。我们扛着沉重的湿背包，在烈日下跋涉数公里，饥肠辘辘，步履维艰。

粮站热饭热菜早已备好，我们狼吞虎咽，仿佛重生。幸好午后阳光炽烈，被褥蚊帐渐渐晒干。傍晚再传消息：通车无望，准备就寝。刚铺开背包，哨声突起——集合！连长宣布：工人说今晚可能再下雨，若再塌方更难通行，决定立即出发！众人迅速打起背包，步行回车。解排长对我说：“你来开，没开过夜车，这正是机会。”

我随车队驶入夜色，行于崎岖山路。起初精神振奋，可渐渐视线模糊，困意袭来。我自幼近视散光，未戴眼镜，路况判断频频失误。解排长多次纠正方向，终忍不住踩下副刹，将车死死停在路中，厉声喝问：“你怎么在开？！太吓人了！”他语气之重，前所未有。我知自己已犯大错，默默下车，坐于副驾，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