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知青（言情小说）

作家·诗人金文丰

美篇号：59408356

红颜知青（言情小说）

沁园春·忆昔

陇右风斜，渭水烟横，故苑岁华。

念岐阳同调，束装别舍；七英踏晓，远赴西斜。村舍茅檐，田畴黍浪，一抹丹霞落鬓斜。相逢处，恰文彬俊朗，婉娩无瑕。

青春不负芳华，共苦乐、初心未染瑕。

怅山遥水邈，音尘久绝；流年暗转，各已成家。驿路萍逢，列车惊遇，旧绪新愁绕鬓华。何须问，这半生牵挂，尽付烟霞。

第一章 陇海列车忽逢旧人

列车碾着铁轨，撞出隆隆轰鸣，一头扎进1988年的深秋。陇海线西行的特快列车上，暖气裹着旅客满身的风尘气，沉甸甸填满了每一节车厢。周原市商业大厦的徐文彬靠窗而坐，一身中山装笔挺规整，袖口虽磨出浅淡毛边，却被浆洗得白净挺括。此番他受单位委派，要去南方采买一批新式百货，为将至的春节市场备货，公文包里装着厚厚一沓采购清单与审批文件，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眼底藏着几分前路的茫然，又混着对过往的怅然，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这些年他在商业大厦混得风生水起，从不起眼的普通科员，熬到业务科副科长的位置，手里管着不少差事。家里有贤惠的妻子李秀莲操持，膝下还有刚上小学的儿子徐磊，日子过得安稳妥帖，惹得邻里纷纷艳羡。可只有徐文彬自己清楚，心底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渭水岸边那片荒滩，岁岁年年，都候着一场迟迟未肯落下的春雨。

车过洛阳站，一批旅客涌上车厢，喧闹瞬间漫了开来。叫卖零食的小贩穿梭往来，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叮嘱声缠缠绕绕，搅得车厢里添了几分烟火气的聒噪。徐文彬微微蹙眉，将车窗又推开些许，凛冽的冷风灌进来，堪堪吹散了周身的闷燥。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埂与树木，那些模糊的轮廓晃着晃着，竟和千里之外西岐徐家河村的景致，重重叠在了一起。泛黄的土坯房，村口虬枝盘曲的老槐树，田埂上随风晃荡的狗尾巴草，还有那个穿碎花衬衫、扎粗麻花辫的姑娘。她笑起来时，眼尾漾着浅浅梨涡，甜意直浸人心坎。

崔美娟。这个名字在他心底藏了整整十一年，从不敢轻易触碰。一旦念及，回忆便如决堤的潮水，汹涌着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他原以为，这辈子再无相见的可能。那年知青返城的洪流中，人潮拥挤如织，他挤在村口老槐树下，眼睁睁看着她背着铺盖卷，被六个一同下乡的知青簇拥着，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汽车。

他多想冲上去，多想喊住她，多想问一句她日后还会不会回来，可身后是徐家河村乡亲们的殷殷挽留，身前是归心似箭的攒动人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两行清泪，重重砸在了脚下的黄土里，悄无声息。后来他托人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只知她回了武功普集老家，再往后，便没了半点音讯。这些年，他娶妻生子，把日子过得四平八稳，将那份年少情愫小心翼翼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唯有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或是望见渭水河畔的落日、尝一口熟悉的臊子面时，才敢悄悄翻出来，独自细细回味一番。

“麻烦让一让，借过。”一声清脆又透着几分干练的女声陡然响起，打断了徐文彬的怔忪。他下意识侧身抬眼，刹那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撞在小几上，里面的茶水泼溅而出，打湿了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眼前的女人身着一身藏青色列车长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纤细的脖颈。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恰到好处的痕迹，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懵懂，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的韵味，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昔，眼尾的梨涡，笑起来时，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是崔美娟，真的是她。徐文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几番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眼眶瞬间泛红发热。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思念、遗憾、牵挂，在重逢的这一刻尽数翻涌，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崔美娟本是在例行巡查车厢，叮嘱乘务员多留意重点旅客，目光扫过靠窗的男人时，也骤然停住了脚步，满眼错愕。她从未想过，会在这疾驰的列车上，撞见这个让她牵挂了大半辈子的人。眼前的徐文彬，褪去了年少的青涩，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添了几分职场历练出的沉稳与干练，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眸里，依旧带着当年的炙热与温柔，和徐家河村田埂上那个为她扛柴火、陪她品诗文的少年，渐渐重叠，难分彼此。

十一年了，整整十一年，她曾以为，往后余生，只能在回忆里与他相见了。返城之后，她进了铁路系统，从最基层的乘务员做起，一步一步摸爬滚打，才熬到列车长的位置。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同单位的火车司机老王，老王父母皆是铁路职工，家在虢镇，为人活络机灵，待她极好，两人还育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和顺。可她心底，始终有一个专属的位置，牢牢属于徐文彬。每当列车驶过西岐地界，她总会扒着车窗往外眺望，望着那片熟悉的黄土坡，想起在徐家河村的朝朝暮暮，想起那个和她一同在田垄劳作、一同在油灯下读书、一同在渭水岸边畅谈心事的少年，泪水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久久难平。

“徐文彬？”崔美娟率先回过神，声音里裹着难掩的颤抖，还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尾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美娟，真的是你。”徐文彬的声音尽数哽咽，抬手便想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骤然顿住，最终只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比年少时粗糙了些，掌心印着常年握对讲机留下的薄茧，可传来的温度，依旧滚烫，和当年雪地里他为她暖手时，分毫不差。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着，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列车的轰鸣、旅客的吵闹，尽数褪去，眼里心里，只剩下彼此，只剩下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年少时光，正一点点在眼前缓缓铺展，清晰如昨。

身旁的乘务员瞧出了端倪，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悄悄为两人留出了一方清净。崔美娟定了定神，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趟车上？这是要往哪儿去？”

“去南方采买货品往回返。”徐文彬终于稍稍平复心绪，缓缓松开她的手，目光却依旧黏在她身上，半点舍不得移开，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了，她便又会消失不见。“你呢？你是这趟车的列车长？”

“嗯，跑这条线路，也有好几年了。”崔美娟浅浅一笑，梨涡深陷，温柔依旧。“这趟车到西岐还有一个钟头，我这会儿不忙，陪你说说话。”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你一言我一语，细细诉说着分离后的十数载光阴。徐文彬说起当年为了跳出农门，日夜埋头复习备考，顶着千斤压力考上西北大学商业管理专业，毕业后分配到周原市商业大厦，一路走到如今，娶妻生子，日子安稳无波。崔美娟也说起自己返城后进了铁路系统，一路摸爬滚打的不易，熬到如今的职位，还坦言参加工作后，她曾回过徐家河找过他，可得知他考上大学的消息，便彻底断了心思，后来经人牵线，嫁了铁路司机老王，如今女儿也已经上了幼儿园。

他们聊着各自的家庭，语气里满是温柔与珍视，看得出来，彼此的日子，都过得安稳且幸福。可话里话外，又都藏着掩不住的相互牵挂，藏着对那段青葱岁月的深切怀念。没人提当年仓促的分离，没人提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意，可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早已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无需言说，彼此皆懂。

列车在沉沉夜色里一路疾驰，窗外的月光穿透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又朦胧的光晕。徐文彬望着崔美娟说话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执念。这一世，他再也不想和她断了联系，哪怕不能相守相伴，也要做彼此最亲近的人。崔美娟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抬眼望进他眼底，眸子里满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两人聊了许久，从徐家河村的老槐树，聊到当年一同栽种的玉米地；从油灯下共读的诗词，聊到乡亲们亲手做的喷香臊子面，那些细碎又寻常的过往，在岁月的沉淀里，愈发显得珍贵动人。

眼看列车便要抵达西岐站，崔美娟要去安排到站事宜，只得不舍起身。她凝望着徐文彬，轻声道。“我这趟车跑完，会回周原休整几天，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说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写下自己的办公室电话与家里的电话，递到他手中。

徐文彬小心翼翼地接过，贴身收好，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眼底满是庆幸与欢喜。他望着崔美娟转身离去的背影，藏青色制服的裙摆随脚步轻轻晃动，渐渐消失在车厢尽头，心底百感交集。可他无从知晓，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既是两人未尽缘分的延续，也即将掀起一连串难解难分的波澜。他的妻子李秀莲，早已隐隐察觉他心底的异常。而崔美娟的丈夫老王，对她的过往也并非一无所知。一场裹挟着亲情、爱情与责任的拉扯，才刚刚缓缓拉开序幕。

徐文彬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贴身藏好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口袋里，清晨妻子塞给他的煮鸡蛋。蛋壳残留的余温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出门前李秀莲温柔的叮嘱骤然在耳畔响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悄然漫上心头。另一边，崔美娟回到乘务室，望着镜里自己泛红的眼眶，想起丈夫老王今早送她出车时，那句满是关切的叮嘱，暖意漫过心头，却终究没能驱散心底那份藏了半生的忐忑与怅惘。

第二章 西岐故地再品面香

西岐站的站台不算阔大，黄土铺就的地面，被往来列车卷带的风尘吹得斑驳泛黄，沟壑里积着经年的沙粒，踩上去沙沙作响。站台边立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苍劲挺拔，虬曲的枝桠向着天际舒展，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树身缠着经年风雨刻下的纹路，竟和徐家河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有着七分神似，看得徐文彬心头莫名一软。列车伴着悠长的鸣笛声缓缓停靠稳当，车轮与铁轨摩擦的余震渐渐消散，乘务人员有序下车交接事宜，徐文彬始终紧握着膝头的公文包，靠窗而坐，目光不受控制般，下意识追着崔美娟的身影望去。

她正站在站台值班室旁，和乘务组的同事分工交代后续区段的值守事宜，身姿依旧挺拔，脊背绷得笔直，语气干脆干练，叮嘱起重点事项条理分明，举手投足间，尽是深耕铁路多年的列车长独有的沉稳风范。许是骨子里的默契，她似敏锐察觉到那道灼热又熟悉的目光，倏然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眼底的疏离瞬间褪去，嘴角当即勾起一抹温柔笑意，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又抬手比了个“稍等”的口型，眉眼间的暖意，瞬间漫过了十一年的光阴隔阂。

徐文彬颔首回应，指尖微微蜷缩，安坐原位耐心等候。深秋的风裹着渭水河畔的清冽凉意，混着黄土高原特有的草木气息，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悄悄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他平静半生的心绪。不多时，崔美娟便快步折返，隔着车窗微微俯身，语速极快又刻意放轻声音：“列车在西岐站只停靠二十分钟，交接工作我都安排妥当了，趁着这间隙，我给你买碗咱王婶分店的西岐臊子面送来，就在站台出口旁的老店，几步路的功夫，快得很。”

“不用麻烦你，你忙工作要紧。一碗面而已，不值当耽误事，我回周原再寻家馆子吃也一样。”徐文彬连忙摆手，他深知铁路值守规矩严苛，半点容不得疏忽，历经半生分离的遗憾，如今能这般安稳相见，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万幸，哪里舍得再让她为自己分心。

“不碍事，真耽误不了。”崔美娟笑了笑，眉眼间满是不容拒绝的笃定，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这西岐地面的臊子面，别处比不得，得吃这儿的才够味，是咱从小吃到大的地道滋味，你等着我。”说罢，她便转身快步朝着站台出口旁的小店走去，藏青色的铁路制服在往来人流里依旧格外显眼，步履轻快又不失利落，裙摆随着脚步轻晃，像极了年少时在徐家河村田埂上奔跑的模样。

徐文彬坐在车里，目光紧紧追着她的身影，心底满是难以言说的欣慰。年少时的她便聪慧能干，在徐家河村插队那些年，不管是挑水劈柴、纺线织布，还是下地种麦、灶台做饭，她都学得又快又好，从不抱怨半分；如今她在铁路岗位上独当一面，将繁杂的乘务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活成了自己最亮眼的模样，真好。他本就不是下乡知青，是土生土长的徐家河村少年，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埋头苦读，才从黄土坡里走出去，考上省城的大学，跳出了农门。这份底层出身的踏实，让他更懂每份营生的不易，也更珍惜此刻与她相处的每一分细碎光阴。

不过五六分钟光景，崔美娟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快步折返，手里还拎着两双磨得光滑的竹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被汗湿贴在脸颊，脸上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这家店的老板是徐家河村的老乡开的分店，姓王，大伙儿都喊她王婶，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法子，做的臊子面最贴合咱小时候的味道，你快趁热尝尝。”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将面碗递到车窗内，生怕洒出半滴汤汁。

徐文彬连忙伸手接过，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凉意。细薄均匀的面条卧在红亮浓稠的汤汁里，油光锃亮的五花肉臊子铺得满满当当，顶上码着切得规整的鸡蛋皮、黑亮的木耳、嫩黄的黄花菜，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酸辣鲜香的气息直往鼻尖钻，正是西岐臊子面讲究的“薄筋光、煎稀汪、酸辣香”九大标准，差一样都没有这般地道醇厚。

两人隔着车窗，各自捏着竹筷，小心翼翼挑起一缕面条送入口中，熟悉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酸辣开胃，面条筋道爽滑，臊子软烂入味，汤汁鲜醇绵长，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回忆，也跟着翻涌而上。那年冬天，徐家河村下了场罕见的暴雪，连日的风雪封了山路，崔美娟惦念远在城里的家人，躲在自家简陋的土坯房里偷偷抹眼泪。徐文彬得知后，揣着家里珍藏的红糖，又央着母亲用仅剩的面粉，做了一碗滚烫的臊子面，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冒雪送到她跟前。那晚，两人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分吃了一碗面，崔美娟的眼泪落在碗里，咸涩混着面的酸辣，心里却暖得发烫。转眼到了盛夏农忙抢收季，崔美娟在麦地里不慎崴了脚，没法下地干活，徐文彬便日日先帮着崔家割麦捆禾，打理完农活再赶回自家忙活，回来时总不忘多做一碗臊子面给她，一边看着她小口吃面，一边给她讲自己从书本上看来的诗词典故，眉眼间的温柔，深深刻在了彼此最纯粹的年少时光里。那些细碎又温暖的片段，一点点攒在心底，成了两人这辈子都舍不得遗忘的珍贵宝藏。

“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没变。”徐文彬放下筷子，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感慨，这碗面里，裹着挥之不去的乡愁，更是藏了半生的惦念与念想。

“嗯，还是当年的味道，只是，我们都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了。”崔美娟也轻轻搁下筷子，望着站台上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人流，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唏嘘。十一年光阴，足够让黄土坡上的草木枯荣十一次，足够让渭水河水东流数千里，也足够改变太多人和事。他从徐家河村的青涩少年，一路摸爬滚打，长成独当一面的商业大厦副科长，肩上扛着工作的重任；她从懵懂下乡的知青，熬成干练沉稳的列车长，手里握着一车人的安危，如今皆是肩负着家庭责任的中年人，有了各自的牵绊与牵挂，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无忧无虑、只管满心欢喜的年纪。

两人借着这短暂难得的二十分钟静坐闲谈，没有多余的客套，话里话外皆是藏不住的惦念。聊起徐家河村这些年的变迁，村口的老槐树是否依旧年年开花，村里的土路有没有修成平坦的水泥路，乡亲们的日子过得好不好；聊起当年一同在村里插队、一同下地劳作的旧人，如今各自散落天涯，过得是否顺遂；也聊各自工作上的细碎琐事，聊起日复一日的忙碌与不易。说起儿子徐磊，徐文彬眉眼间瞬间染上柔意，笑着说孩子调皮却心性纯良，遇事有股不服输的韧劲，性子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提起女儿王瑶，崔美娟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柔声说孩子乖巧懂事，偏爱画画，笔下的渭水与岐山，灵气十足，作品还得过学校的奖项。他们坦然聊起各自的家庭，语气真诚又坦荡，因为彼此都清楚，如今的他们，身后的家庭是最坚实的依靠，更是万万不能割舍的牵挂，容不得半分差池。

可越是这般坦诚相对，心底那份深藏多年未曾圆满的遗憾，就愈发浓烈地翻涌上来。徐文彬望着崔美娟眼角熟悉的梨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多想告诉她，这十一年来，不管走得多远、过得多忙，他从未将她从心底抹去；崔美娟看着徐文彬眉眼间沉淀的沉稳，也满心期许，多想告诉他，这些年，她辗转各地值乘，每一次途经西岐，心里始终有他的位置。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们不能自私，更不能因为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愫，伤害到身边无辜的家人，那份克制，成了成年人最深的无奈。

站台广播里骤然响起列车即将发车的通知，尖锐又急促，崔美娟神色一凛，瞬间收敛了眼底的儿女情长，再度恢复了列车长的干练模样。“我得归队了，这趟车终到兰州，一路还要跨越好几个区段，得盯好全程班次。”她的语气不自觉急促了几分，眼底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文彬，往后一定要常联系，别再像从前那样，断了音讯，一隔就是十一年。”

“放心，绝不会了。”徐文彬重重点头，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生怕错过分毫模样，反复叮嘱，“你一路往兰州去，长途值守辛苦得很，事事别硬扛，一定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崔美娟用力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这一个郑重的回应，没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乘务组的方向走去，步履匆匆，藏青色的制服裙摆随风轻晃，她始终没敢再回头，怕眼底抑制不住的泛红，落进他眼里，徒增彼此的牵绊。徐文彬望着她归队的身影，直至所有乘务人员悉数上车，车门伴着“嗤”的气鸣声缓缓关闭，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却还残留着面碗的余温。

列车再度启动，车轮滚滚，朝着西行的方向疾驰而去，徐文彬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与黄土坡，心底五味杂陈，酸涩与暖意交织，久久难以平复。待他辗转赶回周原家中时，夜色已深，屋内灯火通明，李秀莲早已将热了又热的饭菜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她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这次出差一路还顺利吧？路上车马劳顿，有没有碰到什么熟面孔？”语气平淡无波，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试探。

另一边，崔美娟归队后便立刻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穿梭在各个车厢里巡查值守，核对乘客车票、叮嘱安全事项，神色一丝不苟，半点看不出心绪波澜，可心底的涟漪却始终难掩。夜里在乘务休息区稍作休整时，她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忽然想起早上丈夫老王送她出车的模样，他站在站台边，递来一杯温凉适宜的水，状似无意地提了句“今天西岐站停靠时间紧，各项交接都顺顺利利的？”，彼时她满心都是重逢的欢喜，未曾留意他攥紧衣袋的小动作，也没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此刻静下心来忆起，才恍然察觉端倪——想来，他是捡到了那张她无意间掉落的、写着徐文彬名字的细碎字迹纸条。

无声的疑虑，正悄然在两个原本安稳和睦的家庭里，悄然蔓延开来。没人能预料，这场跨越十一年久别重逢的暖意，这份藏在臊子面里的旧时光情愫，会不会被这份渐生的猜忌，以及沉甸甸的家庭牵绊，慢慢浇凉，徒留一地怅然。

第三章 尺素温语遥寄牵挂

西岐站台一别后，徐文彬与崔美娟便再未断了联系。起初，他按着崔美娟留的号码，拨通了铁路部门的办公室电话，听筒那头传来她清脆依旧的声音时，他的心跳，依旧忍不住失控般加速。后来，两人悄然定下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周三深夜，待各自孩子酣然入睡、家里人尽数安歇，二人便通一次电话，一聊便是半个钟头。

电话里的话语，从无轰轰烈烈的情话，亦无撕心裂肺的惦念，尽是家长里短的琐碎日常，却字字藏着温柔，句句透着默契。徐文彬会跟她说，单位新来的年轻同事做事有冲劲，唯独缺了几分沉稳；会跟她说，徐磊近来迷上了踢足球，每日放学都要在操场酣战半晌，已然踢坏了两双球鞋；还会跟她说，周原市里新开了一家西岐臊子面馆，滋味还算正宗，等有空了，想请她带着孩子一同来尝尝鲜。崔美娟也会同他絮叨，近来跑的线路上新添了几处站点，沿途的景致较之从前变了不少；会跟他说，王瑶迷上了唐诗宋词，总缠着她教自己背诵，背到“举头望明月”时，总爱追着问她，月亮里真的住着嫦娥吗；还会提及，铁路系统要举办技能竞赛，她已然报了名，这些日子正忙着埋头温习相关专业知识，半点不敢松懈。

除却通电话，两人还会寄信传情。徐文彬出差在外时，不便时刻通电话，便会寻一处邮局，提笔给崔美娟写一封信。他的字迹依旧工整清秀，和当年在徐家河村，为她抄录诗词歌赋时的笔锋，分毫不差。信里，他会细细描摹出差途中撞见的景致，南方的烟雨朦胧，江南的小桥流水，都一一落于笔尖，字里行间，好似牵着她的手，一同走过那些陌生又别致的地方。崔美娟收到信后，总会小心翼翼拆开信封，一字一句细细品读，往往要读上好几遍才肯罢休，而后再认认真真写下回信。她的字迹，比年少时愈发娟秀隽美，笔墨流转间，满是藏不住的温柔。她会在信里讲列车上发生的趣闻，说有个调皮的小男孩，总黏着她缠着要听故事；说有位年迈的老人独自乘车，远赴他乡探望儿女，她一路细心照料，老人下车时，紧紧攥着她的手，反复说着道谢的话。那些细碎寻常的小事，经二人笔墨勾勒，便添了几分暖意，愈发动人。

秋冬交接时，崔美娟趁着跑车间隙的休班时日，心里总记挂着徐文彬。她听闻周原的冬天比西岐更冷，风也更烈，徐文彬日日在外奔波筹备工作，定是少不得一件厚实衣裳。便托人辗转从宝鸡市里买回几斤上好的纯毛毛线，是沉稳又耐穿的深灰色，绒毛细密柔软，在当年是极为金贵的物件。她对着信纸里徐文彬无意间提过的肩宽尺寸，又凭着年少时在徐家河对他身形的记忆，一针一线细细织就。白日里要忙工作、照料家里，便把毛线筐放在床头，夜里等王瑶睡熟，就着床头暖黄的灯光，指尖翻飞，细密的针脚里，缝进的全是细碎的牵挂与惦念。领口收得贴合，袖口织了简约的麦穗纹路，既结实又好看，足足赶了一个多月，一身合身的纯毛毛衣毛裤才算完工。她将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用干净的白棉布仔细包好，借着一次列车经停周原的间隙，悄悄递给了徐文彬，眉眼微红，轻声道：“天冷得快了，你在外头跑，穿这个挡风又暖和，我按着你的尺寸织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徐文彬捧着那包裹，触手温热，拆开棉布的瞬间，纯毛的柔软与细腻扑面而来。穿上身一试，竟是分毫不差的合身，暖意从肩头蔓延至全身，直抵心底。他心里又暖又涩，只觉得这份心意重逾千斤。转年开春，徐文彬去宝鸡市对接展销会的货源事宜，特意抽了一下午的时间，直奔城里最气派的华通商厦。彼时的华通商厦，是宝鸡城里人人称道的好去处，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他在箱包柜台前反复挑选，摒弃了花哨的样式，最终选了一只米白色的牛皮挎包，皮质柔软细腻，样式简洁大方，侧边有个小巧的暗兜，正好能装下她跑通勤时要用的账本、钢笔和小物件，既体面又实用。待二人下次相见，他将挎包递给崔美娟，挠着头略显腼腆：“看你每次跑车都要拎不少东西，这个背着轻便，也结实，你带着用。”崔美娟接过挎包，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皮质，望着徐文彬眼底的真诚，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往后的日子里，跑遍无数线路，这只挎包始终伴在她身边，成了她最贴身的物件。

这些往来的尺素书信，二人都小心翼翼珍藏着。徐文彬将信件锁在办公室的抽屉深处，连同那身深灰色纯毛毛衣，闲暇时便会拿出来摩挲一番，仿佛只要望着那些熟悉的字迹，触到那件温暖的衣裳，便能触到崔美娟身上的温热气息。崔美娟则寻了个精致木盒，将信笺尽数收好，藏在衣柜最里侧，那只米白色挎包更是日日不离身，每次跑车归来，累到浑身筋骨酸痛时，便取出信件细细品读，或是摩挲着挎包，一身的疲惫竟会尽数烟消云散。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些信件、这身衣裳、这只挎包，是独属于二人的秘密，是在柴米油盐的平淡琐碎里，为彼此留存的一方清净天地。这份情愫，无关风月，亦无关贪念，是年少初见时的一眼心动，是徐家河相伴三年的互助温情，是十一年分离间的念念不忘，历经岁月沉淀打磨，早已越过了寻常爱情的炽热，也超脱了普通友情的浅淡，成了彼此生命里，最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

开春时节，周原市筹办春季商品展销会，徐文彬身为商业大厦业务科副科长，全权牵头负责展销会的筹备事宜，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不亮便赶往会场统筹调度，直至深夜才能拖着疲惫身躯归家。李秀莲看他这般辛劳，满心心疼，日日都为他熬煮滋补汤品，守着灯火等他归家。可纵是再忙，每逢周三深夜，哪怕已是三更时分，他也会躲在办公室里，准时拨通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哪怕只是寥寥数语，告知她自己一切安好，心里也能落得一片安稳。一次展销会忙至深夜，办公室里的同事早已尽数离去，只剩徐文彬孤身一人，他趴在办公桌上，累得几乎要昏睡过去，猛然想起当日正是周三，便强撑着困意与倦意，缓缓拨通了电话。听筒那头，崔美娟的声音里裹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听你的声音，累坏了吧？定是展销会太忙了。”

“还好，就是些许疲惫，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徐文彬扯着嘴角笑了笑，仅仅是听见她的声音，满身的倦意便消散了大半。

“你可别太拼命，身子才是根本，真要是累垮了，家里人该多揪心。”崔美娟的语气里满是关切，话锋一转，又轻声道，“我这趟车，后天会经停周原站，停靠十分钟。你要是得空，我给你带些臊子，是西岐站旁徐家河老乡王婶面馆里的，她做的臊子最正宗，肉香醇厚，拌面条绝了。”徐文彬心尖一颤，忙不迭应声：“有空，再忙我也定然抽空，到时候我去站台等你。”

到了约定那日，徐文彬特意提前向单位请了假，天刚亮便赶到了周原火车站。站台上人声鼎沸，往来旅客络绎不绝，他守在二人约定好的位置，目光紧紧锁着列车驶来的方向，心跳不由自主地愈发急促。不多时，陇海线的特快列车缓缓驶入站台、稳稳停靠，崔美娟身着笔挺的藏青色制服，快步从车厢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素色布袋子，里面正是用油纸层层密封妥当的臊子。“快，只有十分钟，我耽搁不得太久。”她快步走到徐文彬面前，把布袋子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王婶知道我要带给你，特意挑了肥瘦相间的肉做臊子，慢火熬了小半天呢，你回去煮面时放上两勺，一定要趁热吃才够味。”

“辛苦王婶费心了，也辛苦你，每次跑车都这般记挂着。”徐文彬双手接过布袋子，掌心传来的温热，直直暖到了心底深处。

“跟我，何须这般客气。”崔美娟浅浅一笑，目光落在他眼底的红血丝上，满是心疼，“你瞧瞧你，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往后定要好好歇息，可别再这般劳累了。”她下意识抬起手，想为他拂去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却在半空中骤然顿住，而后缓缓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徐文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也泛起一阵酸涩，他清楚，他们之间，终究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纵是再惺惺相惜，也终究不能如寻常情侣那般，肆意袒露关心、亲近彼此。

这时，列车即将开动的铃声骤然响起，崔美娟只得匆匆转身。“我得走了，你快回吧，记着吃臊子。”

“你一路多保重，万事当心。”徐文彬望着她的背影，轻声叮嘱。

崔美娟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挥了挥，便快步登上了列车。徐文彬立在站台边，望着列车缓缓驶离、渐渐远去，掌心布袋子的温度依旧滚烫，恰似崔美娟掌心残留的暖意，也如那件纯毛毛衣、那只牛皮挎包，藏着岁岁年年的惦念。归家之后，李秀莲瞧见他手里的布袋子，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闻着好香。”

“哦，是出差时，一位老朋友给的臊子，说是西岐徐家河老乡做的正宗味道，今晚咱们就煮臊子面吃。”徐文彬随口应答，刻意避开了李秀莲的目光。他本不愿刻意隐瞒，只是不知该如何说起崔美娟的存在。李秀莲没有再多追问，可望着他略显慌乱的模样，眼底还是掠过一丝疑虑，她总觉得，近来的徐文彬，像是有什么心事瞒着自己。她无意间瞥见衣柜里叠得整齐的深灰色纯毛毛衣，样式新颖，料子上乘，绝非寻常集市能买到，心里的疑团又重了几分。

另一边，崔美娟回到列车上，心绪久久难以平复。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脑海里反复浮现徐文彬满脸疲惫的模样，满心皆是心疼。她摩挲着肩头的米白色牛皮挎包，无数次自问，自己与徐文彬这般频繁往来，这般小心翼翼的牵挂，到底是对是错。她深爱自己的丈夫，疼惜乖巧的女儿，老王父母皆是铁路职工，虢镇的家里和睦安稳，她无比珍视眼下的日子，可心底那份对徐文彬的牵挂，却又如藤蔓般肆意生长，终究难以割舍。这份两难的境地，压得她满心疲惫。

而她给徐文彬送臊子的模样，恰好被同车厢的乘务员撞见，些许闲言碎语，已然在乘务组里悄悄传开，有人私下议论，说她与站台相见的那个男人关系不一般，连带着她日日背着的那只别致牛皮挎包，也成了旁人闲谈的由头。这些闲话没过多久，便传到了丈夫老王的耳朵里。老王下班归家时，恰巧遇上了崔美娟的同事，对方看似无意地打趣他：“崔姐对老朋友可真上心，不光捎臊子，听说还亲手织了毛衣，对方也给她买了好贵重的包包呢。”老王面上笑着应和，心底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起先前在崔美娟口袋里捡到的那串陌生电话号码，又忆起她近来时常魂不守舍的模样，还有那只从不离身的米白色挎包，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一场无声的试探与拉扯，已然在两个家庭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四章 无端流言暗起风波

春日的周原，暖意日渐浓烈，街道两旁的海棠尽数绽放，粉白花瓣裹着微风轻轻舞落，簌簌铺满青石板长街，连风里都飘着淡淡的花香，添了几分说不尽的缱绻春意。徐文彬的日子依旧忙碌又充实，春季商品展销会圆满落幕后，他凭着统筹调度能力和亮眼实绩，被正式提拔为业务科科长，肩上担子较之从前更重几分。每日穿梭在单位办公室与合作商户间，供应链对接、部门人员调度、业务报表审核，桩桩件件都得亲力亲为，常常忙到暮色沉沉才踩着夜色归家。可纵是再忙，他与崔美娟也从未断了联系，每逢她值乘的列车经停周原站，借着短短十分钟间隙，两人总会匆匆一见。有时是她递上亲手熬的枇杷膏、晒干的杏干，都是休班时精心准备；有时是他给她带本旧书或诗词选，全是她当年在徐家河村随口提过的心头好。他们小心翼翼维系着这份隐秘克制的牵挂，生怕惊扰彼此安稳生活，却不知纸终究包不住火，无端滋生的风言风语，早已在暗处掀起了不小风波。

最先察觉端倪的，是心思细腻的李秀莲。自徐文彬南方出差归来，整个人便悄然变了模样，朝夕相伴的她，怎会看不出那份眼底的细微变化。从前他夜里归家，总能卸下疲惫，陪着刚上小学的徐磊嬉闹，或是蹲在厨房门口，陪忙活晚饭的她闲话家常，聊单位趣事、孩子课业，眉眼间满是居家的安稳踏实；可如今每逢周三夜晚，他总会找借口躲进书房，还顺手锁上门，一待就是大半个钟头，偶尔传出的声音，也是刻意压低的语调，这份遮掩，落在李秀莲眼里格外刺眼。从前他办公室抽屉从不上锁，文件物品摆放整齐，她去送东西总能随手开合；可如今抽屉日日锁得严丝合缝，钥匙贴身而放，连常用的柜子都加了铜锁，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分明是藏着旁人碰不得的秘密。更不必说那日他带回的臊子，她清洗素色布袋子时，夹层里掉出一张黑白小照，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马尾，眉眼清亮，眼尾带浅涡，正是她此前拨通电话时，那头的声音主人。照片背面娟秀的“岁岁安暖，久别无恙”八字，瞬间撬开她心底疑虑的闸门。桩桩件件叠加，她的疑虑如春日疯长的藤蔓，顺着心缝蔓延，缠得她心口发紧、呼吸沉重。她悄悄收好照片、记下号码，辗转难眠多日后，终于在徐文彬上班的午后，颤抖着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崔美娟清脆干练的声音传来，她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剩狼狈挂断，那一刻，她笃定这个叫崔美娟的女人，就是徐文彬藏了半生的秘密，是他近来魂不守舍的根源。

李秀莲是刻着传统本分的女人，温柔贤淑又自带坚韧。嫁给徐文彬这些年，她尽心操持家事，上奉年迈婆婆，下育年幼徐磊，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能安心打拼事业。夫妻俩成婚多年互敬互爱，从未红过脸，是邻里称道的模范夫妻。可这件事，像一根细密尖刺，深深扎在她心底最软处，日夜硌得她寝食难安。她不是没想过直白质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一旦撕破那层薄纸，好好的家定会生出裂痕，甚至散场。她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乖巧的徐磊，更舍不得与徐文彬相濡以沫的情分，可也做不到全然装傻，看着他的心渐渐偏离家庭。辗转思虑许久，她终究决定找婆婆拿主意。在她心里，婆婆是徐家河村出了名的明事理，当年徐文彬寒窗苦读、考学分配，全是老人家一手操劳，她在徐文彬心中分量极重，她说的话，徐文彬定然听得进去，她盼着婆婆能劝醒他，守住这安稳小家。

徐文彬的母亲仍住老城区带小院的小平房，不愿搬去新楼房，说住惯了老房子，院里草木皆是情意。小院不大却干净整洁，角落的老石榴树，树龄比徐文彬还大，开春后已然抽芽展叶，满眼鲜活绿意，看得人心头发敞。李秀莲提前备好软糯糕点和上好茶叶，拎着东西进院时，正见婆婆坐在竹凳上择菜，面前竹筐里的青菜翠绿新鲜，老人家戴老花镜，择菜动作娴熟麻利。她快步上前放下东西，伸手便要接菜：“妈，您歇着，我来择就好。”婆婆抬头见是她，立刻笑开，拍了拍身旁小凳让她落座：“没事，身子骨硬朗，择菜也是活动筋骨。”婆媳二人并肩而坐，一边择菜一边闲话家常，从徐磊的课业聊到家里伙食，再到老城区修整街道的琐事。李秀莲心事重重，笑意格外勉强，攥着青菜的手指泛白，犹豫许久后，终究红着眼眶，将心底疑虑和盘托出。她细数徐文彬的反常，讲他锁书房打电话、办公室加锁的刻意，拿出那张旧照，说起陌生号码和自己拨打电话的狼狈，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妈，我不是不信文彬，可他近来太不对劲了。我们有这么好的家，有磊磊，我是真怕，怕这好日子就这么毁了。”

徐文彬的母亲听罢，择菜的动作缓缓停下，望着院中的老石榴树，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惊讶，有了然，还有几分怅然。她自然记得崔美娟，当年那个插队徐家河的城里姑娘，水灵懂事、手脚麻利，下地做饭样样精通，村里老少都喜欢。那时候徐文彬还是半大孩子，总跟在她身后，帮扛柴火、帮挑水，或是拿着书本陪她在田埂老槐树下读诗，那份懵懂情愫，明眼人都能看穿。她曾盼着俩孩子能成佳话，可知青返城后，崔美娟归城，二人断了音信，她以为岁月早已冲淡年少情意，此事早已翻篇。万万没料到，时隔十一年，两人竟会重逢，尘封的牵挂竟再度复燃。沉吟许久，她转头拍了拍李秀莲的手背，语气温和又笃定，自带安心力量：“秀莲，别胡思乱想。文彬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沉稳有分寸，绝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当年他和崔家姑娘情投意合，只怪造化弄人缘分浅，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如今久别重逢，不过是老熟人的惦念，断不会有别的心思。你放心，我回头就劝他，让他把握分寸，不能因过去的遗憾，寒了你的心，误了眼前的好日子。”得了婆婆这话，李秀莲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几分，眼底的泪意也渐渐收了回去。

而另一边，崔美娟的日子也早已不复往日安稳，过得愈发难熬。乘务组里的闲言碎语愈传愈广，从最初几人私下议论，渐渐传遍全队，甚至波及其他车次。有人背后嚼舌根，说她当了列车长便失了本分，背着丈夫私会旧情人；更有人添油加醋，编排她每次经停周原站，都和徐文彬在站台私会，举止暧昧。这些无根无据的流言，像冰冷尖针狠狠扎在她心上，她满心委屈却百口莫辩。她与徐文彬，自始至终清清白白，年少时情愫懵懂却恪守分寸，中年重逢各有家庭，更懂责任底线，那份牵挂早已化作纯粹情谊，却被世人扭曲成不堪的传闻。更让她心寒的是，连丈夫老王，也对流言信了几分。从前老王归家，总会主动分担家务，陪她唠跑车见闻，温柔又体贴；可如今他愈发沉默寡言，有时借口临时出车彻夜不归，饭桌上闷头扒饭，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疏离与怀疑，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日深夜，崔美娟值完长途列车归家，已是凌晨一点，连日高强度工作让她浑身酸痛，洗漱后刚挨上床，身旁的老王便突然开口，打破了深夜的沉寂：“美娟，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徐文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的声音裹着疲惫，更藏着压抑许久的怒火与委屈。崔美娟心猛地一沉，知道该来的躲不过，她转过身直面老王，毫无隐瞒地讲起二人过往。从十六岁下乡在徐家河村一见倾心，到三年相伴的互帮互助，田埂劳作、油灯读书、渭水畅谈的点滴；再到知青返城仓促分离，十一年杳无音信的辗转；又说起深秋列车上的久别重逢。她讲得坦荡清晰，末了望着老王的眼睛，郑重开口：“老王，我以人格保证，我和文彬从来清清白白。年少懵懂守分寸，中年更懂责任，我们是彼此特别的朋友，却从没想过伤害家人，往后也绝不会。”

老王静静听罢，久久沉默，眼底怒火渐渐褪去，只剩无奈与心疼。他素来懂崔美娟的性子，温柔本分、重情守礼，她所言定然属实。可纵使如此，心底依旧堵得难受，哪个男人能全然容忍，妻子心底装着另一个人？哪怕情谊纯粹，也难做到毫无芥蒂。许久后，他伸手握住崔美娟微凉的手，语气带着妥协与酸涩：“美娟，我信你。但我希望，往后你们守住距离，别再让旁人说闲话，也别让我和瑶瑶心里不好受，我想和你好好守着这个家。”崔美娟红了眼眶，满心愧疚，用力点头应下，夫妻俩心底的隔阂，总算稍稍消散。

这边刚解开心结，那边徐文彬便接到母亲的电话，语气严肃地勒令他立刻回老宅。他心头一紧，交代好工作便匆匆赶去，进堂屋便见母亲端坐、李秀莲立在一旁，眼眶泛红，瞬间便懂了一切。他垂手而立，未曾辩解，母亲却没有指责，只是拉过他的手，语重心长劝道：“文彬，妈懂你的遗憾，当年你和崔家姑娘缘分太浅，这是你一辈子的坎。可你看看眼下，有秀莲这般好的媳妇，有磊磊这般乖的孩子，有安稳工作和完整的家，你是丈夫、是父亲，得扛起责任。老熟人惦念没错，但凡事要有分寸，不能因过去的遗憾，伤了秀莲，毁了这个家。”徐文彬望着母亲鬓角白发，看着李秀莲泛红的眼眶，愧疚翻江倒海，他深深鞠躬，声音哽咽：“妈，秀莲，对不起，是我任性考虑不周。我和美娟只是老朋友，往后定守好分寸，好好守着这个家，好好对你们娘俩。”李秀莲含泪点头，只盼往后日子安稳顺遂。

二人都以为，收敛心意、守住距离，流言风波便能平息，日子能重回平静。可命运偏不遂人愿，更大的羁绊已然在前。周原商业大厦要与铁路系统达成深度合作，主攻沿线站点商品供应，商业大厦指派的对接人是徐文彬，而铁路系统的对接代表，偏偏是崔美娟。往后的日子里，二人不得不因工作频繁碰面，开会研讨、实地考察、对接供应链，次次并肩协作。深埋心底的情愫与牵挂，非但没有淡化，反倒愈发浓烈，彼此的默契也愈发明显。而这份高频接触，再度引来了非议，有人说他们借工作私会，更有人向双方领导告状，指责二人因私废公。徐文彬看到对接名单上崔美娟的名字，心底五味杂陈；崔美娟握着合作文件，也明白这场宿命交集，终究躲不开。更糟的是，老王芥蒂未消，偷偷跟踪过她一次，恰好撞见她与徐文彬办公室谈工作的默契模样，疑虑再度翻涌；另一边，李秀莲买菜时偶遇崔美娟邻居，对方一句“你家老徐和崔姐在单位走得真近”，让她刚平复的心再度沉落谷底。工作羁绊缠上心底情愫，外界流言叠加家人猜忌，徐文彬与崔美娟，终究被推入了更为两难的煎熬境地。

第五章 公私交集难掩初心

春日的周原市商业大厦会议室里，暖阳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倾泻而下，落在长条会议桌上，镀上一层温润又明亮的光晕。徐文彬身着笔挺深色西装，端坐在会议桌主位一侧，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合作方案细则，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心底漫上几分难掩的忐忑。今日是商业大厦与铁路系统，正式对接铁路沿线商品供应合作项目的首次专项会议，他身为商业大厦这边的项目总负责人，比谁都清楚这份合作对双方的意义匪浅。既能完善沿线站点的商品补给体系，便利南来北往的旅客，也能进一步拓宽商业大厦的业务范围，提振整体经营业绩。可他更清楚，铁路系统那边指派过来的核心对接代表，不是旁人，正是崔美娟。自上次无端流言掀起风波后，他便刻意缩减了与她的所有私人联系，日常电话寥寥无几，往日频繁的书信更是近乎断绝，纵是心底的牵挂一日盛过一日，翻涌难平，也只能强行按捺下去。他不愿再因自己的私心，给崔美娟招惹更多是非闲话，更不愿让李秀莲和老母亲再为自己忧心忡忡，搅乱安稳的日子。可命运偏似最爱捉弄世人，兜兜转转之间，他们终究还是要因为工作，高频次相见，朝夕打交道。

会议室的门应声缓缓推开，崔美娟身着一身藏青色铁路制服，身姿挺拔，干练利落，身后跟着铁路系统的几位核心同事，稳步从容地走入房间。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待人接物透着常年历练出的沉稳气度，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无措。四目相对的刹那，徐文彬与崔美娟皆是微怔，眼底掠过几分复杂心绪，随即又飞快移开视线，只如寻常工作伙伴一般，客气颔首示意，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有额外的互动。崔美娟在会议桌另一侧的指定位置落座，将手中整理好的对接文件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微微用力，掌心已然悄悄沁出细汗。她和徐文彬的心思如出一辙，风波过后便刻意疏淡了彼此的往来，本以为这般刻意保持距离，便能让彼此的生活重归往日的平静安稳，却从未想过，工作上的硬性羁绊，会让两人再次紧密捆绑在一起。她满心茫然无措，一时之间竟不知往后该如何在繁杂的公事对接与克制的私人情愫之间，寻得一处恰到好处的平衡。

会议准时正式启幕，徐文彬率先起身发言，身姿挺拔，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拆解着商业大厦提前拟定的全套合作方案。从沿线站点所需商品品类的精准筛选，兼顾便携性实用性与性价比，到供应站点的科学布局，结合客流密度优化选址，再到后期商品售后与补给保障的全流程规划，他皆讲解得详尽透彻，面面俱到。眉宇间尽是胸有成竹的笃定与干练，任谁都能看出，在工作层面上，他确是一把能挑大梁的好手，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崔美娟端坐在对面，听得专注又认真，手中的笔不停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核心要点，偶尔抬眼补充问询，目光无意间扫过徐文彬认真专注的眉眼，心底骤然泛起一阵熟悉又浓烈的悸动。年少时的他，亦是这般模样，无论在油灯下苦读备考，还是在田间地头挥汗劳作，都带着一股不服输不放弃的韧劲儿，十余载光阴匆匆流转，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认真，从未有过半分更改。

轮到崔美娟代表铁路系统发言时，她亦毫不逊色，展现出了过硬的专业素养。她条理分明地阐述着铁路系统的各项核心需求，沿线站点的商品补给要兼顾不同地域旅客的口味偏好，适配短中途旅客的即时需求，更要守住补给及时的底线，绝不能出现商品断供或缺货的情况，避免影响旅客出行体验。除此之外，她还提出了商品质量把控与应急补给预案两大核心诉求，发言逻辑缜密，思虑周全，方方面面皆考虑到位，赢得了在场双方众人的一致认可与赞同。徐文彬望着她从容干练、侃侃而谈的模样，心底满是欣慰与动容，他清楚，这些年她在铁路系统从普通乘务员一步步做到列车长，再到如今的项目对接代表，背后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汗水与努力，才换来今日这般独当一面的能力与底气。

会议圆满落幕后，诸多具体的工作细节还需要双方牵头人进一步对接敲定，其余参与会议的同事见状皆识趣离场，偌大的会议室里，转瞬之间便只剩徐文彬与崔美娟二人。周遭瞬间归于静谧，唯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氛围。没想到，这次合作，竟是我们俩对接。终究是徐文彬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裹着几分世事无常的感慨，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

是啊，当真没想到。崔美娟浅浅一笑，眼底满是同样的唏嘘，随即收敛心绪，语气认真恳切，工作上的事，我定会全力配合你，咱们一起把这个项目踏踏实实做好，不辜负两边单位的信任。

嗯，我也是。徐文彬重重点头，目光凝望着她，犹豫了半晌，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轻声问出那句藏了许久的关切，最近，你还好吗。老王和孩子，都一切顺遂吧。

都好，都好。崔美娟轻声应答，眉眼间漫开的温柔暖意，是属于家庭独有的安稳与踏实，老王近来出车的班次少了些，能多顾着家里陪着我们娘俩，瑶瑶也顺利上小学了，在学校里适应得很不错，性子也愈发开朗了。

寥寥数句寻常问候，字字句句皆是藏不住的彼此惦念与关切。他们都心知肚明，如今各自的身份与肩上的责任，早已不允许他们再如从前那般，肆意倾诉心底的思念与牵挂，只能将那份汹涌又炙热的情愫，悄悄藏在工作间隙的寒暄里，匿在不经意间的温柔关切中，小心翼翼，生怕越界。

往后的日子里，为了全力推进合作项目落地见效，徐文彬与崔美娟的见面愈发频繁，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在并肩共事。有时是在商业大厦的独立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伏案核对各项数据细节，反复敲定供应清单；有时是在铁路系统的调度室里，与相关负责人沟通协调站点对接事宜，解决各类突发问题；有时更是结伴奔赴铁路沿线的各个站点，顶着日晒或风雨实地考察调研，确认每一处选址的实际情况。每一次相处相伴，两人都刻意恪守着工作伙伴的清晰边界，言谈之间尽数是与项目相关的事宜，半分私人话题都极少提及。可那份深埋心底十余载的情愫，那份刻进骨血里的默契，却在一次次的朝夕相处里，愈发浓烈难掩，悄悄在彼此心底蔓延生长。外出考察站点需要辗转多地，徒步行走在各类路段，徐文彬总会下意识走在崔美娟的外侧，默默为她避开往来穿梭的车辆与拥挤的人群，护着她的安全；遇上崎岖难行的乡间路段或是坑洼台阶，他伸手扶她一把的动作，自然又流畅，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习惯。午间在外简单就餐，他总能清晰记起她素来不吃香菜的小习惯，必会特意叮嘱店家，她的餐食里切莫放香菜，连配菜的口味都能精准契合她的喜好。这些细碎又入微的贴心关照，崔美娟尽数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头，一股暖意一遍遍漫过心底，驱散了所有奔波的疲惫。而她亦会下意识牵挂着徐文彬的身体，知晓他常年忙于工作饮食不规律，胃疾时常发作，便随身备着常用的胃药，在他蹙眉隐忍胃疼发作时，不动声色地将药和温水递过去；晓得他熬夜加班易上火，晨起嗓子常会干涩不适，便悄悄泡好一杯清热降火的菊花茶，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不留分毫痕迹。

他们之间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自然的关照，周遭的同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商业大厦的同僚，时常打趣徐文彬，徐科长，你跟崔列车长这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妥妥的黄金搭档啊，有你们俩牵头，这项目肯定能顺顺利利成了。铁路系统的伙伴，也会笑着跟崔美娟调侃，崔姐，你和徐科长不光工作上合得来，脾性看着也格外契合，站在一起都格外登对呢。每逢此时，徐文彬与崔美娟都只是略显尴尬地笑一笑，不主动辩解，亦不刻意反驳。他们心里清楚，过分解释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徒增更多闲话，倒不如索性当作旁人随口的玩笑，淡然一笑置之，省却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份看似安稳平和的公私平衡，终究还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破。一次，二人结伴去西岐站点做项目落地前的收尾考察，一心扑在工作上，忙得全然忘了时间，待到所有工作结束，才惊觉早已错过了回周原的末班车，无奈之下，只得在就近的西岐镇上，寻了一家干净整洁的小旅馆暂且落脚。彼时恰逢镇上赶大集，往来旅客众多，旅馆房源格外紧张，几番问询后，仅剩两间相邻的客房，两人便各自住下，约定次日一早就搭乘早班车返程。入夜后，徐文彬洗漱完毕，想起崔美娟白日里跟着自己徒步奔波了大半天，走了不少路，定是身心俱疲，便随手泡了一杯温热的清茶，端着杯子轻叩她的客房房门。崔美娟开门见是他，望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心底瞬间暖意翻涌，连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柔软。两人在客房里相对而坐，起初聊的皆是项目收尾的各类琐事，商量着后续的交接流程与注意事项，聊着聊着，话题便不自觉拐回了当年在徐家河村的青涩岁月，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点滴，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还记得吗。当年你第一次学着挑水，只挑了半桶水，还洒得一路都是，最后还是我帮你把水挑回住处的。徐文彬笑着开口，眼底盛满了温柔的回忆，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宠溺，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笨拙却倔强的小姑娘。

崔美娟也跟着笑了起来，脸颊泛起少女般的绯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与不服气，不过后来我还是练会了，而且越挑越熟练，往后挑的水，可比你还多呢。

是啊，你向来都是这般能干，凡事一学就会，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最好。徐文彬凝望着她明媚灿烂的笑脸，心底积压多年的遗憾瞬间汹涌而出，轻声喟叹，美娟，当年要是通讯能再发达一些，要是我能再勇敢一点，主动去找你，或许，我们就不会就这样，错过整整十一年了。

崔美娟闻言，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她忙别过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与即将滚落的泪水，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都过去了，文彬。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了，有各自安稳的家庭，有彼此记挂的牵挂，不用互相牵绊，也不用互相辜负，这样就足够了。

是啊，这样，就足够了。徐文彬喃喃自语，眼底却漫开化不开的酸涩与怅然，再多的遗憾，也终究抵不过眼前的现实。两人就这般静静对坐，絮絮叨叨聊至深夜，没有半分越界的举动，没有一句暧昧的情话，却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话语，仿佛要将这十一年里错过的朝朝暮暮，那些没能分享的苦与乐，尽数弥补回来。

可他们全然不知，这一夜的停留，成了压垮两个家庭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曾经牢固的信任堤坝，正悄然彻底崩塌。老王夜里辗转难眠，联系崔美娟却始终无人接听，满心焦灼不安，生怕她在外奔波出现意外，连夜托人找关系，搭乘一辆货运车火急火燎赶往西岐，辗转找到那家小旅馆时，恰好亲眼撞见徐文彬从崔美娟的客房里走出来。另一边，李秀莲在家中放心不下徐文彬，知晓他去了西岐收尾考察，便辗转联系上西岐站点的负责人，却意外得知，徐文彬与崔美娟二人，因错过班车，在镇上的旅馆同住了一晚。老王立在旅馆门外的阴影里，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失望与难以遏制的怒火，他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当面质问，只是默然转身，一步步沉重离去，心底已然做下一个决绝的决定。李秀莲得知消息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整整一夜未曾合眼，泪水浸湿了枕巾，天刚蒙蒙亮，便默默收拾好自己的随身衣物，带着满心的委屈与绝望，回了徐家河村的娘家。待徐文彬与崔美娟次日风尘仆仆赶回周原时，还沉浸在昨日追忆过往的复杂心绪里，全然不曾察觉，一场更大的风波早已在暗处蓄势待发，他们好不容易小心翼翼维系的公私平衡，即将彻底碎裂，往后的日子，注定要陷入更大的两难与煎熬。

第六章 家庭骤起风雨人心

周原的天，沉沉压着一层厚密乌云，铅灰色的阴霾漫过整条街巷，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格外滞涩。

徐文彬和崔美娟从西岐匆匆赶回周原，来不及休整便各自一头扎进收尾的工作里。那晚小镇旅馆里的彻夜絮语与眼底流转的温柔，在他们心底，不过是又一段要深埋心底的珍贵回忆，往后再难提及，却浑然不知，一场即将席卷两个家庭的狂风暴雨，早已在暗处酝酿成型，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尽数倾泻，撕碎所有安稳。

徐文彬推开家门的瞬间，迎接他的不是往日里熟悉的饭菜香气，也没有妻儿热络的笑语声，一室冷清寂静，半点烟火气也无。李秀莲不在家中，唯有儿子徐磊，孤零零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埋着小小的脑袋默默写作业，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闷。

磊磊，你妈妈呢。

徐文彬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指尖都下意识绷紧。

徐磊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发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鼻尖通红，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与茫然，字字戳心。妈妈回姥姥家了，她说，她不想待在家里了。爸爸，你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妈妈昨天晚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哭了整整一夜。

徐文彬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凉得透彻，连四肢百骸都浸着寒意。他再清楚不过，李秀莲定是知晓了他和崔美娟在西岐同住一家旅馆的事，才会这般伤心欲绝，这般决绝地收拾东西回了娘家。他慌忙放下肩头的公文包，指尖控制不住地带着颤抖，几乎是慌乱地摸出手机，立刻拨通了李秀莲娘家的电话，生怕晚一秒，便再无解释的机会。

听筒那头，岳母接起电话的瞬间，积攒的不满与怒意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斥责。徐文彬，你还有脸打电话。秀莲嫁给你这么多年，一心一意操持家里的大小事，尽心尽力待你和孩子，孝敬老人，半点差错都没出过，你倒好，背着她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还在外头结伴同住旅馆，你对得起秀莲，对得起磊磊，对得起我们老李家的一片真心吗。

妈，您听我解释，我和崔美娟真的只是纯粹的工作关系。在西岐是真的错过了回周原的末班车，实在没有办法才找了旅馆落脚，我们是分开住的两间房，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半点不该有的心思都没有。

徐文彬急切地辩解，声音里满是慌乱，还有难以言说的愧疚，语无伦次，却字字恳切，只想让岳母相信自己的清白，只想抹平李秀莲心底的伤痕。

解释。现在说什么解释都晚了。岳母的怒火更盛，语气尖锐又满是失望，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她的痛心。秀莲的心都被你伤碎了，整夜整夜地哭，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你要是还有半点良心，还有半点担当，就好好在家反省自己的过错，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来登门接她。

话音落下，电话便被狠狠挂断，听筒里只剩一阵刺耳的忙音，一下下敲在徐文彬的心上，沉重又无力。

徐文彬颓然放下手机，脚步虚浮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满心都是翻涌的愧疚与深深的无力。他何尝不懂，这般苍白的说辞，在满心委屈的李秀莲和怒气冲冲的岳母眼里，终究是牵强又可笑。孤男寡女，本就有着那样一段牵扯半生、未曾说透的过往，又在偏远小镇的旅馆共处一夜，哪怕从头到尾身隔两间房，彼此清白无染，也难逃旁人的恶意揣测，更难抚平家人心底的裂痕与伤痕。

他缓缓抬眼，望着儿子依旧泛红的眼眶，看着孩子眼底的惶恐与茫然，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压，疼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痛感。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是个如此不称职的丈夫，更是个失职的父亲，只因心底那点放不下的执念与牵挂，便将自己最亲近的人，伤得这般彻底，搅乱了一家人数年安稳的日子。

另一边，崔美娟推开家门，迎接她的，亦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半点往日里的温馨都无。老王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铅灰色天空，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烟，长长的烟灰簌簌落在深色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气压。老王父母皆是老一辈铁路职工，他自小在虢镇的铁路家属院长大，骨子里带着一份铁路人独有的耿直与执拗，遇事从不含糊，此刻眼底翻涌的郁结，全是积攒多日的在意与委屈。女儿王瑶则躲在卧室门后，只敢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不敢出来，偌大的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沉重又压抑的呼吸声，沉闷得让人窒息。

你回来了。

老王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裹着化不开的寒意，半点温度也无，目光沉沉落在崔美娟身上，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嗯，回来了。

崔美娟的心跳得飞快，满心都是难以抑制的忐忑，望着老王眼底翻涌的暗潮，她瞬间便懂，他定然是知道了西岐小镇旅馆的所有事情，那场她极力想要遮掩的过往，终究还是摆到了台面上。

西岐小镇的旅馆，住得还舒服吗。

老王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崔美娟，那里面翻涌着的失望、怒火，还有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凉，几乎要将人彻底吞噬。我连夜托同事搭货运车赶去西岐，清清楚楚看见你和徐文彬，从旅馆同一个方向走出来，那般熟稔的模样。到现在，你还要跟我说，你们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

不是的老王，你真的误会了。崔美娟急切地摆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声音哽咽不止，满心都是委屈与慌乱。我和文彬是分开住的两间房，他只是心疼我白日里奔波太累，给我送一杯温热的清茶，我们在房间里聊的也全是工作上的收尾事宜，没有别的任何事情，真的没有。我和他之间，自始至终都清清白白，从来恪守分寸，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背叛这个家，从来没有过。

清清白白。老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听得崔美娟心口发疼。他狠狠掐灭手里的烟，烟蒂在烟灰缸里被碾得粉碎，仿佛要将心底的情绪也一并碾碎。美娟，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我爸妈一辈子待人和善，教我遇事要包容要体谅，我从来没拦着你和老朋友正常来往，我也清楚，你和徐文彬之间，有过一段难忘的年少情分。可你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的感受，顾及一下瑶瑶的感受。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满是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奈，眉宇间尽是倦色。你们因工作频繁见面，周遭人的闲言碎语我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我也扛了，我告诉自己要信任你，要放宽心。可现在你们在外头同住一晚，消息传出去，让虢镇的亲戚们怎么看我们家。让瑶瑶以后在学校里，被旁人指指点点，怎么抬头做人。

这些日子心底积攒的所有芥蒂与疑虑，早已堆成了一座大山，那晚西岐旅馆门口的一幕，终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信任与包容。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架了好不好。

王瑶猛地从卧室里跑出来，小小的身子一头扑进崔美娟怀里，瘦弱的肩膀不住发抖，哭声哽咽不止，满脸的恐惧与无助。我不想看到你们吵架，我想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想我们家像以前一样，每天都有说有笑的。

抱着女儿温热的小身子，看着她哭花的小脸，感受着孩子身上的颤抖，崔美娟的心像是被锋利的刀刃狠狠剖开，鲜血淋漓，疼得无以复加。她紧紧搂着女儿，泪水掉得更凶，哽咽着一遍遍承诺。瑶瑶对不起，是妈妈不好，让你受委屈了。老王，我答应你，往后我再也不和文彬联系，再也不和他见面了，往后我一心陪着你和瑶瑶，好好守着这个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两个原本安稳和睦、羡煞旁人的家，皆因这场意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里，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徐文彬这边，每日下班便直奔岳母家，一心想当面接李秀莲回来，想当面跟她赔罪解释，可次次都被岳母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李秀莲更是铁了心执意不肯见他。他只能日复一日给李秀莲发消息、打电话，字字句句皆是满满的愧疚与悔意，一遍遍仔仔细细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诉说自己的悔恨，可那些消息终究石沉大海，电话也从未被成功接通，连一句回应都得不到。

儿子徐磊因家里的这场变故，日渐沉默寡言，往日里活泼好动、爱说爱笑的性子消失殆尽，上课频频走神，注意力不集中，成绩更是一落千丈，让老师频频约谈。看着儿子肉眼可见的变化，看着孩子眼底日渐浓重的阴郁，徐文彬心底的愧疚更甚，也终于彻底醒悟。这些日子，他只顾着沉溺于心底那份不该有的牵挂，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全然忽略了李秀莲的委屈与不安，漠视了自己身为丈夫、身为父亲的责任与担当，他错了，错得荒唐，错得离谱，更错得让自己追悔莫及。

崔美娟那边，虽未曾走到离婚那一步，家里的完整还在，可她与老王之间的隔阂，却愈发深重，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模样。老王再也没了从前的温柔体贴，归家愈发沉默，极少主动与她说话，家里的气氛总是冷冰冰的，连空气都带着凝滞的尴尬，让人喘不过气。王瑶也变得愈发小心翼翼，一言一行都透着拘谨，做什么事都先看父母的脸色，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引得父母再起争执，毁掉眼下这份勉强的平静。

崔美娟恪守着对老王和女儿的承诺，拉黑了徐文彬的电话，拒收了他所有的消息，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私下往来，可心底那份深入骨髓的牵挂，却半点未曾消减，反而愈发浓烈。每当她值乘的列车驶过周原站，她总会下意识扒着车窗往外眺望，目光在空旷的站台上来回搜寻，仿佛还能看见年少时那个等她归来的身影；每当在列车上尝到乘客带来的臊子面，尝到那熟悉的酸辣鲜香，便会想起西岐站旁徐家河老乡王婶开的小面馆，想起年少时的那段时光。徐家河村的和煦暖阳、田埂上吹拂的微风、老槐树下的阴凉，还有那个眉眼温柔的少年，皆清晰如昨，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份明明牵挂入骨，却不得不刻意疏远、假装陌路的滋味，比刀割更疼，比油煎更苦，日夜煎熬着她的心。

而徐文彬，在彻底联系不上崔美娟后，心底满是难以言说的失落，还有一份揪紧的担忧。他不知她近来过得好不好，不知她和老王是否能冰释前嫌，家里的气氛有没有好转，更不知她有没有因为自己，受了多少旁人的闲气与委屈。可他亦深深明白，崔美娟的选择，于她、于他，都是最正确的归宿。他们都该彻底斩断那些不该有的牵绊，彻底放下心底的执念，回归各自的家庭，扛起自己肩上的责任，将那份年少悸动与半生牵挂，彻底封存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从此不再触碰，不再提及。

铁路沿线商品供应的合作项目仍要按部就班继续推进，徐文彬与崔美娟，终究避不开工作上的必要交集，只是每一次见面，两人之间都只剩刻意的客气与疏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不再有半句私下闲谈，不再有半点不经意的关心与关照，碰面只谈工作事宜，所有事情敲定后，便各自转身离去，连多余的眼神交汇，都成了彼此刻意回避的奢望。

可越是这般刻意克制，越是这般刻意疏远，心底那份未曾圆满的遗憾，便愈发浓烈，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头，缠得人喘不过气。他们都以为，这般相安无事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他们终将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淡忘彼此，放下过往，安稳守着各自的家庭，陪着各自的孩子慢慢长大，安稳过完往后余生。可命运偏不遂人愿，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再次打破了所有勉强维系的平静，也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轨迹。

徐文彬在前往偏远站点做最终验收考察的途中，恰逢连日阴雨，山间的土路崎岖湿滑，能见度极低，行驶的车辆不慎侧翻，翻进了路旁的土沟里。他身受重伤，被同行的同事紧急送往医院救治，诊断结果为双腿粉碎性骨折，内脏轻微受损，出血严重，情况十分危急，被直接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彼时崔美娟尚在疾驰的列车上，正忙着安抚车厢里的乘客，突然接到铁路系统同事捎来的消息，心脏骤然揪紧，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只剩下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我要去见他，我一定要去见他。

而远在徐家河村娘家的李秀莲，在得知徐文彬重伤住院、情况危急的消息后，所有的怨气与委屈都被抛到了脑后，来不及再多想，当即收拾好东西，连夜赶回周原，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日夜照料。往日里积攒的那些不满，在这般汹涌的担忧面前，竟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牵挂与不安。

一场席卷两个家庭、裹挟着人心的狂风暴雨里，谁也未曾预料，这般让人绝望的境遇中，竟悄悄藏着一丝难能可贵的转机，让摇摇欲坠的人心，让支离破碎的局面，有了一丝重新拼凑的可能。

第七章 病床相守暖意破冰

周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在每一处角落，冷得让人心里发沉。徐文彬静静躺在病床上，双腿裹着厚厚的石膏，胸口缠着紧实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仍陷在沉沉的昏迷之中。

病床前，李秀莲红着眼圈，指尖轻柔地替他擦拭着额角的薄汗，眼底翻涌的，早已没了往日的怨气，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自得知徐文彬车祸住院的消息，她便连夜从娘家赶回，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端水喂药、擦身翻身，照料得无微不至。往日里的委屈与隔阂，在生死考验的面前，早已烟消云散。她这才恍然明白，无论徐文彬曾有过怎样的疏忽，于她而言，最在意的从来都是他的安危，这个相伴多年的男人，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成了此生无法割舍的牵绊。

徐磊也乖乖守在病床边，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徐文彬冰凉的大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滚落，哽咽着一遍遍呢喃。爸爸，你快醒醒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一定好好读书，再也不贪玩了。孩子稚嫩又揪心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李秀莲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柔声安慰。磊磊乖，你爸爸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醒过来的，咱们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这些天，望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丈夫，她无数次在深夜偷偷落泪，心底只剩一个执念。只要他能醒来，过往所有的委屈，都可以一笔勾销。徐文彬的母亲也日日守在病房，鬓间的白发又添了几缕，眼底满是焦灼，逢人便念叨是我没教好娃，可娃心眼不坏，老天爷可得开开眼，让他好起来。婆媳俩相互搀扶、彼此慰藉，一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漫漫长夜。

崔美娟得知徐文彬车祸的消息时，正在陇海线的列车上执岗。彼时她刚完成一轮全车厢巡检，同事便慌慌张张地找到她，语气急切。崔姐，周原那边传来消息，周原市商业大厦的徐科长，去考察沿线站点时出了车祸，重伤住进医院了。

徐科长三个字入耳的瞬间，崔美娟只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指尖瞬间凉透，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徐文彬的模样。徐家河田埂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陇海列车上久别重逢的故人、工作间默契十足的搭档，那些画面交织缠绕，疼得她心口几乎无法呼吸。她顾不上列车还在行驶，当即向调度室申请临时换班，语气里的急切与慌乱，是共事多年的同事从未见过的模样。

列车停靠在最近的站点，崔美娟几乎是拼尽全力冲下车，匆忙拦了一辆破旧的拖拉机赶到镇上，又辗转换乘长途汽车，一路风尘仆仆往周原赶。等她终于抵达市第一人民医院时，已是深夜，身上沾着一路的尘土，头发凌乱不堪，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尽显疲惫。她在护士站慌忙打听清楚徐文彬的病房号，脚步匆匆往病房走去，可就在病房门口，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她清晰地看见。李秀莲趴在病床边沉沉睡去，手边还握着徐文彬的手。徐磊依偎在母亲身旁，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徐母坐在一旁，正轻轻摩挲着儿子的手背。崔美娟想起对老王的承诺，想起虢镇家里等候的丈夫与女儿，想起自己许下再也不见徐文彬的誓言，脚步像灌了铅般沉重。她望着病床上的徐文彬，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盼他平安醒来，盼他健健康康活下去，哪怕往后余生再无交集，只要他安好，于她而言，便足矣。

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病房门忽然被轻轻打开，徐文彬的母亲提着水壶出来打水，恰好撞见立在原地的崔美娟。老人家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没有半分责备，反倒添了几分心疼与了然。美娟丫头，你来了。

崔美娟连忙抬手擦去眼泪，声音哽咽着喊了一声徐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不知该从何说起。进来吧，文彬要是醒着，心里定然也是想见你的。徐母轻声开口，活了大半辈子，她最懂这份儿女情长里的身不由己。文彬和美娟，从来都不是品行不端的人，不过是被命运捉弄了一场，徒留半生遗憾。

崔美娟放轻脚步走进病房，生怕惊扰了熟睡的李秀莲与徐磊。她缓步走到病床前，望着徐文彬苍白憔悴的脸庞，往日里挺拔干练的身形，此刻躺在病床上竟显得那般单薄，心底的疼惜愈发浓烈。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骤然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拂去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文彬，你一定要醒过来。她压低声音，哽咽着开口。你还有秀莲嫂子，还有磊磊，还有徐婶，你不能丢下他们，一定要好好的。

或许是这份跨越半生的牵挂，真的传达到了他心底。病床上的徐文彬，忽然轻轻动了动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崔美娟又惊又喜，忙不迭转身喊来护士，熟睡的李秀莲与徐磊也被惊醒，原本安静的病房，瞬间忙碌起来。医生紧急检查后，轻声告知众人。徐文彬已然恢复意识，再过几日应当就能彻底醒过来。

悬在一家人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半截。李秀莲望着崔美娟眼底的红血丝与满脸的憔悴，心里早已明白了一切，她缓步走上前，轻轻握住崔美娟的手，语气温和又坦荡。这些日子，辛苦你记挂着文彬了。崔美娟愣了愣，望着李秀莲眼底毫无猜忌的善意，眼泪再次滚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嫂子，对不起。

往后几日，崔美娟一得空便往医院跑，却从不在病房久留。每次来，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食盒，里面是她特意绕路去西岐站旁、徐家河王婶的面馆订制的吃食。清晨现熬的养胃粥，还有慢火炖的补身汤，偶尔也会带一碗王婶亲手做的臊子面，她晓得徐文彬嘴馋这口，王婶做的臊子，肥瘦相间熬得入味，最是贴合他的口味。

她把食盒交到李秀莲手里，叮嘱完注意事项，便执意要走。李秀莲总会拉着她坐下歇一会儿，两人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刻意回避，聊着徐文彬年少时在徐家河村的趣事，聊着孩子们的琐碎日常，聊着各自操持家事的心得，反倒渐渐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情意。她们都清楚，徐文彬是彼此生命里格外重要的人，一个是相伴半生、相守不离的妻，一个是牵挂半生、惺惺相惜的故人，往后不必是针锋相对的敌人，反倒能做相互照应的朋友。

徐文彬彻底醒过来那天，窗外的阳光格外明媚，透过玻璃窗洒落在病床上，暖意融融。他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守在床边、满眼关切的李秀莲，随即又瞥见站在一旁、眼底难掩欣喜的崔美娟，眼底先是一片茫然，片刻后便渐渐清明，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望着眼前的两个女人，看着床边一脸欢喜的儿子与鬓发斑白的母亲，他心中百感交集，满是庆幸。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庆幸能得李秀莲的包容与坚守，能得崔美娟的牵挂与分寸，能拥有这样一处满是暖意的安稳之家。

日子眼看着就要归于平静，徐文彬安心在医院养伤，崔美娟恪守分寸、公私分明，两个家庭也渐渐重回安稳和睦。可谁都没有料到，徐文彬车祸住院的消息，竟被别有用心之人捅到了商业大厦与铁路系统的联合督查组。那人颠倒黑白，谎称他借着因公考察的名义，私下与崔美娟会面，才酿出这场车祸，甚至添油加醋控诉两人因私废公，要求督查组对二人严肃处分。

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徐文彬在周原市商业大厦的竞争对手，一心想借着这场风波，彻底将他扳倒，抢占他的职位。徐文彬病房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份商业大厦送来的文件，封皮上赫然标注着督查督办的字样，李秀莲收拾东西时无意间瞥见，心底莫名生出一阵不安，总觉得要有变故发生。

另一边，崔美娟刚回到单位，便被领导叫进了办公室，领导将一份举报信递到她面前，信上的字字句句，皆是恶意诋毁她与徐文彬的关系，颠倒了所有是非。崔美娟望着信上的内容，瞬间便懂了，有人在背后暗中搞鬼，蓄意发难。而远在徐家河村的老支书，也恰好听闻了这件事，他翻出当年徐文彬在村里帮扶乡邻、崔美娟知青下乡时尽心为民的旧凭证与乡亲们的联名口碑，心里已然盘算妥当，要亲自赶往周原，为这两个坦荡磊落的孩子，洗清冤屈、证个清白。

第八章 流言昭雪初心未改

徐文彬的伤势日渐好转，已然能靠着床头稳稳坐起身，气色也较往日好了许多。平日里徐磊一放学就往医院跑，趴在床边陪着他说话解闷，讲学校里的趣事。李秀莲日日变着花样烹制补身饭菜，荤素搭配得宜，温热着送到病房。崔美娟休班时，总会提着食盒来探望，食盒里定然有一份王婶面馆的手工臊子面，手擀面细薄劲道，臊子肉燥喷香，热油一泼，酸辣鲜香的滋味漫开来，一口下肚，总能让徐文彬想起徐家河村的旧时光，心底漫开层层暖意。

可这份难得的安稳没能持续几日，周原市商业大厦与铁路系统的联合督查组便找上了门，原本暖意融融的病房，瞬间添了几分肃然凝重之气。

督查组的工作人员面色严肃，拿出那份匿名举报信，当着徐文彬与李秀莲的面，一条条念出上面的指控。借铁路沿线站点考察之机，多次与铁路系统崔美娟私下会面，公然违背工作纪律。在西岐小镇与崔美娟同住一家旅馆，行为不端有失体面。因私人情愫分心渎职，才导致车祸酿成重伤，严重损害单位形象。字字句句，皆是恶意中伤，诛心至极。徐文彬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开口辩解，却因情绪过于激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你们不能仅凭一封匿名举报信，就这般随意污蔑他人！”李秀莲当即上前一步，稳稳挡在徐文彬身前，语气坚定有力，目光澄澈坦荡。“文彬这些年为了商业大厦的工作，呕心沥血从不懈怠，多少次加班到深夜，多少次下乡考察风餐露宿，单位上下有目共睹，怎能凭着几句无凭无据的谗言，就全盘否定他所有的付出与实绩！”

督查组众人面色冷淡，直言举报信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不仅有商业大厦内部人员出面作证，还有西岐小镇旅馆老板的“证词”，此番前来，便是奉命要让徐文彬停职反省，听候后续严肃处分。

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之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崔美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铁路系统的领导与几位共事多年的同事。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材料，步伐沉稳地走到督查组面前，将材料悉数递上。“各位同志，这是我和徐科长对接铁路沿线商品供应项目以来，所有的工作台账与明细记录。每次会面皆有双方同事陪同见证，每次外出考察都有对应站点负责人签字确认，行程时间、工作内容、对接事项一目了然，所谓‘私下会面’，纯属无稽之谈。”

她稍作停顿，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盖着旅馆鲜红公章的证明，语气愈发恳切笃定。“至于西岐小镇同住旅馆一事，当时我们因考察延误，确实错过了回周原的末班车，旅馆彼时仅剩两间相邻空房，我们各住一间，当晚不过是在房内对接考察收尾的工作细节，并无任何逾矩之举。这份是旅馆老板亲笔出具的澄清证明，店内当日的监控录像与值班服务员，皆可作证，诸位尽可核查求证。”

紧随其后，铁路系统的领导也开口佐证，直言崔美娟从业多年，工作认真负责、兢兢业业，素来恪守纪律，从无半点违规失德行为，此次举报明显是有人故意针对，妄图恶意搅黄商业大厦与铁路系统的合作项目。领导亦知晓，崔美娟丈夫老王一家都是虢镇的铁路老职工，家风端正，崔美娟断不会行出格之事。

督查组工作人员逐一翻看核对材料，脸上的凝重神色渐渐缓和，可依旧坚持，徐文彬此次车祸，终归是因公出行时发生意外，难辞分心之责，难以完全撇清干系。

话音刚落，病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为首的正是徐家河村的老支书，脊背依旧挺直，身后跟着当年和崔美娟一同下乡的六名知青，还有做臊子面的王婶等几位相熟的乡亲，手里还提着自家晒的干货，满是乡土气息。

老支书年过七旬，身子骨依旧硬朗，一进门便紧紧攥住督查组工作人员的手，声音洪亮底气足。“我是徐家河村的老支书，今天特意带着村里的乡亲们、娃子们的老知青伙伴，来给文彬和美娟这两个娃作证！他们当年在咱徐家河，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娃，品行端正，心善仗义，全村老少都看在眼里！”

老支书打开了话匣子，将当年的过往一一细说。崔美娟当年下乡年纪尚小，却半点娇憨气都没有，跟着乡亲们下地种粮、纺线织布，还主动腾出时间，给村里的娃们教识字、念课文。徐文彬是土生土长的徐家河娃，是村里公认的踏实才子，帮着乡亲们写家书信件、算秋收收成，还牵头琢磨果树嫁接的法子，硬生生让村里的果树增产增收，帮着大伙多挣了不少口粮。两人当年互帮互助，领着知青和乡亲们一起忙活生计，相处坦荡，从来都是清清白白，半分闲话都不曾有过。

“当年知青返城那阵，文彬和美娟纵然难舍难分，也愣是连手都没多牵一下，这份分寸和坚守，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王婶跟着开口，眼角带着真切的笑意。“这些年文彬也没忘本，总记着咱徐家河，帮着村里联系农产品销路，牵头搞基础设施修缮。美娟每次跑车经过西岐站，只要得空，都会绕路到我面馆坐一坐，带些虢镇的糕点给我，还帮着我给面馆寻客源，这样心善有分寸的娃，咋可能做那些歪门邪道的糊涂事！”

当年和崔美娟一同下乡的知青们也纷纷开口佐证，细数两人当年的纯粹情意与恪守底线的模样，直言两人多年后重逢，也只是君子之交、故人惦念，从无半分不当往来，所有流言，皆是有心人的恶意诋毁。

督查组工作人员听完众人证词，又逐一核验所有材料、交叉求证，终是厘清了真相。这便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恶意举报，始作俑者借着徐文彬车祸之事大做文章，既想破坏商业大厦与铁路系统的合作项目，又想趁机扳倒徐文彬。

流言昭雪，真相大白，督查组众人当即向徐文彬与崔美娟郑重致歉，承诺定会彻查恶意举报之人，还二人一个公道清白。周原市商业大厦的领导也亲自赶到医院慰问徐文彬，不仅当场撤销了停职反省的决定，还着重表扬了他与崔美娟在合作项目中的突出贡献，直言等他伤愈归岗，便全力推进项目后续落地事宜。

徐文彬望着眼前的老支书、乡亲们和知青伙伴，眼眶瞬间泛红。当年在徐家河村的那些细碎温暖，时隔这么多年，依旧被众人妥帖记挂，这份情分，重逾千斤。他紧紧拉住老支书的手，声音哽咽。“老支书，谢谢你们，要是没有大伙赶来作证，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自证清白。”

老支书拍着他的手背朗声大笑。“傻娃，咱做人做事，凭的从来都是良心二字！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初心没变、行事坦荡，就不怕旁人嚼舌根、造谣言！”

崔美娟站在一旁，望着眼前这满室温情，眼底满是动容。这一刻她忽然彻底通透，她与徐文彬之间的情意，从来都不是见不得光的隐秘。这份从年少时悄然滋生的情愫，历经岁月沉淀与世事打磨，早已褪去了年少青涩的爱恋，多了几分时光赋予的厚重与惺惺相惜。他们是知己，是故人，是彼此困顿岁月里的光，是半生岁月里不可替代的温暖，这份情，无关风月，无关执念，只关乎初心未改，关乎灵魂相契，关乎一份懂与珍惜。

老王也特意赶到了医院，手里拎着精心准备的补身营养品。还是托虢镇的老亲戚寻的上好食材，看见崔美娟时，脸上是全然的温和笑意，半点猜忌都无，只轻声道。“我就知道，你和文彬，向来都是清清白白的。以前是我狭隘了，没能全然懂你的心意。”

崔美娟望着丈夫眼底的释然与信任，心里满是愧疚与感恩，她主动上前，挽住老王的胳膊，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老王，谢谢你的信任，往后余生，我定好好陪着你和瑶瑶，守好咱们虢镇和周原的小家。”

老王笑着点头，眼底尽是温柔，这一刻，他终是彻底放下了心底的芥蒂，也终于懂得，给予爱人足够的信任与包容，才是婚姻最安稳长久的模样。

风波散尽，日子重归安稳祥和。徐文彬的伤势恢复得愈发迅速，没过多久便顺利出院，回到家中安心休养。周原市商业大厦与铁路系统的合作项目，在他与崔美娟的默契配合下，推进得格外顺利，铁路沿线的便民供应站点接连建成落地，往来旅客下车便能买到新鲜吃食、实用物件，其中最受欢迎的，便是从王婶徐家河面馆对接来的臊子面，一口下去，满是西岐风味，收获了南来北往旅客的一众好评。

徐文彬出院后整理旧物，在书房的旧木箱里，翻出了当年在徐家河村时，他和崔美娟一同写下的诗词手稿，还有一枚小小的银簪。那银簪是崔美娟下乡时，母亲给她的陪嫁之物，当年不慎遗失，惋惜了许久，是徐文彬在田埂边偶然捡到，小心翼翼珍藏了这么多年。手稿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娟秀字迹，正是崔美娟的笔锋，藏着她当年欲说还休、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银簪簪头细细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崔美娟年少时最爱的花，泛黄纸页上的题字，字字皆是当年的遗憾。

他小心翼翼将银簪与手稿收好，心里暗自盘算着，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将银簪还给她，却未曾想，这两样尘封多年的旧物，会勾起两人心底最深的念想，让他们迎来一场关于遗憾与圆满的坦诚剖白。

恰逢此时，周原市牵头筹办知青返乡座谈会，特意邀请当年下乡西岐片区的知青与乡亲们齐聚，共话岁月变迁，徐文彬与崔美娟都收到了专属邀请。一场重回徐家河故地的旅程，循着岁月的痕迹，正悄然临近，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心事，也终将在故地的风里，慢慢舒展。

第九章 故地重游旧憾释然

周原的初夏，草木葳蕤葱茏，渭水河畔的杨柳早已枝繁叶茂，柔软枝条随风轻曳，似在含笑招手，迎候着归乡的故人。

知青返乡座谈会的通知递到手边时，徐文彬早已彻底痊愈，重回周原市商业大厦的岗位，将合作项目打理得井井有条。崔美娟也结束了常年奔波的长途值勤，调回周原本地的铁路调度站，往后不必再辗转南北，能多些时日陪伴老王与王瑶，安稳守着小家。闲暇时，她也会带着老王和瑶瑶，回虢镇的父母家小住，陪陪年迈的公婆，日子过得惬意安稳。收到通知的刹那，两人几乎是同时想起了徐家河村的朝朝暮暮，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渭水畔的田埂，想起油灯下一同推敲的诗词，心底满是殷切期待，又掺着几分经年未散的怅然。

座谈会前一日，徐文彬翻出那枚银簪与诗词手稿，他将银簪细细擦拭得锃亮如新，簪头那朵小玉兰花鲜活依旧，半点岁月痕迹都掩不住它的温润。泛黄的手稿上，字迹虽淡，却依旧清晰可辨。这么多年，这两样物件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念想，裹着那段独一无二的青涩岁月，如今终是等来了合适的时机，既要将银簪物归原主，也要解开那页纸背后，藏了半生的心事。

他约了崔美娟在渭水河畔相见，那里是当年两人常结伴散心的去处，也是知青返城那日，彼此挥手作别的地方，藏着太多不舍与牵挂。

渭水河畔的风，裹着草木与河水的清润香气，拂面而来，吹得人心头发颤。徐文彬早早便等在河畔小径旁，手里捧着一只精致木盒，里面妥帖盛着银簪与手稿。不多时，崔美娟便缓步走来，一身浅粉连衣裙，褪去了列车长的干练锐利，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静好。

两人并肩漫步在河畔，身影映在粼粼水波里，像极了年少时的模样，却又早已不同往昔。当年是懵懂青涩的少年少女，眼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纯粹的欢喜。如今是沉稳内敛的中年人，心里装着各自的家庭，肩上扛着为人夫、为人妻、为人父母的责任，眉眼间皆是岁月的从容。

“找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崔美娟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柔，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徐文彬脚步微顿，将木盒郑重递到她面前，轻声道。“你打开看看，便全都明白了。”

崔美娟满心疑惑地接过木盒，轻轻掀开盖子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那枚银簪，是她当年下乡时母亲给的陪嫁，不慎遗失在徐家河的田埂间，她翻找多日无果，惋惜了许久，竟原来一直被徐文彬妥帖珍藏着。她滚烫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原来，是你捡到了。”

“嗯，当年在玉米地旁的田埂上捡的，本想着寻个机会就还给你，可没等我把话说出口，知青返城的通知就下来了。”徐文彬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诉说着过往。“还有这本手稿，是当年我们一起写的诗词，你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崔美娟缓缓翻开手稿，一页页掠过，熟悉的字迹瞬间将她拉回徐家河村的小屋，油灯下，两人一同推敲平仄、畅谈理想的画面，清晰如昨，温馨又真切。翻到最后一页时，那行娟秀小字撞入眼帘，是她当年情难自禁写下的心事，藏着少女的羞涩与忐忑，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曾将这般心绪落于纸上。

“当年，我总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心意。”崔美娟哽咽着开口，眼底满是追忆。“下乡三年，你事事护着我、处处照顾我，我便猜你许是欢喜我的，可我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更怕耽误了你的前程。”

徐文彬闻言，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怅然，他何尝不是如此。当年满心欢喜，却总觉自己出身农家，配不上她，怕给不了她安稳顺遂的日子，只能将那份情意死死压在心底，默默守在她身边，连一句“喜欢”都未曾宣之于口。

“美娟，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便喜欢你了。”徐文彬望着她的眼睛，字字恳切，眼底满是真诚。“只是那时候我太过年少，也太过自卑，总觉得给不了你好的生活，只能把心意藏在心底。这么多年，我从未忘记过你，可也从未后悔过如今的日子，秀莲是个好女人，磊磊懂事贴心，我的家，满是温暖。”

崔美娟用力点头，眼泪混着笑意滚落，语气释然又满足。“我也是。当年心悦于你，藏了满心思绪，如今也从未后悔嫁给老王。他忠厚老实，待我极好，公婆在虢镇也事事疼我，瑶瑶乖巧懂事，我过得很幸福。”

那一刻，两人心底积攒了数十年的遗憾，终是彻底释然。原来当年的情意，从来都是双向奔赴，不过是年少的怯懦与命运的阴差阳错，让他们错过了彼此。可命运又足够温柔，让他们多年后重逢，得以知晓当年的心意从未被辜负，从未被落空。这份错过从不是圆满的缺憾，反倒是另一种恰到好处的圆满。正因为错过，他们才各有了安稳幸福的小家，拥有了相伴一生的良人。正因为重逢，他们才卸下了半生执念，收获了这份超越情爱、堪比知己的情谊。往后余生，不必相守，只需相知相望，便足矣。

次日，知青返乡座谈会如期举行。当年赴徐家河下乡的七名知青悉数到齐，徐家河村的老支书与一众相熟的乡亲也如约而至，众人围坐一堂，聊起当年抢收玉米、深夜磨面的农忙趣事，说起这些年各自的人生起落、家庭安稳，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满室皆是岁月温情。

座谈会散后，众人结伴回了徐家河村，村子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土坯房换成了敞亮的青砖瓦房，泥泞小路铺成了平坦的水泥路，当年连片的玉米地，如今种满了丰产的果树，一派生机勃勃的光景。唯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苍劲挺拔，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守着一村人的岁月与念想。

众人在老槐树下合影留念，徐文彬和崔美娟并肩而立，脸上皆是温和舒展的笑意，身侧站着各自的爱人和孩子。李秀莲牵着徐磊的小手，眉眼温柔。老王牵着王瑶的胳膊，笑意憨厚。老王还是第一次跟着崔美娟回徐家河，看着眼前的黄土坡与老槐树，终是彻底懂了，这里藏着妻子最纯粹的青春，也藏着一段干净坦荡的过往。两个半大的孩子性子相投，转瞬便玩到一处，追着打闹，清脆的笑声漾在老槐树下。

老支书望着眼前这圆满光景，笑得眉眼舒展，拍着徐文彬和崔美娟的肩膀道。“当年我便看出来，你俩都是有分寸、有担当的好孩子。如今各自安好，还守着这般好的家，真好啊。”徐文彬与崔美娟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释然与满足，过往所有遗憾，皆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们一同去了村里的老库房，翻出当年留存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当年崔美娟和徐文彬陪着知青伙伴与乡亲们在田埂上的合影，两人站在后排，青涩脸庞上满是朝气，眼里盛着熠熠光亮。随后，众人又结伴去了王婶的臊子面馆，如今的面馆早已扩了规模，成了村里小有名气的招牌店，生意红火得很，不少路过的旅客都会专程绕路来吃一碗地道臊子面。

王婶依旧亲自动手炒臊子、擀面条，热油泼辣子的香气一飘，还是当年那股地道的酸辣鲜香，一口入腹，暖意直抵心底。一行人围坐一桌，扒拉着热乎的臊子面，聊着过往岁月，仿佛一瞬便跌回几十年前，那段日子虽苦，却满是纯粹的温情与盼头。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渭水河畔，给众人周身镀上一层暖金光晕。众人收拾行囊准备返程，徐文彬和崔美娟并肩走在当年的田埂上，望着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望着身侧相伴的家人，心底满是岁月安稳的踏实。他们都以为，往后的日子便会这般静好绵长，知己相望，家庭和睦，再无波澜。

可命运总爱添些考验，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骤然打破了崔美娟小家的安稳。丈夫老王在一次铁路值勤途中，突发心脏病，被紧急送往医院，诊断结果为急需做心脏搭桥手术，不仅手术风险极高，所需的巨额医药费，更是让这个本就寻常的铁路职工小家，瞬间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困境。

崔美娟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老王的诊断书，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家里的积蓄在天价医药费面前，显得那般杯水车薪，她满心焦灼、一筹莫展，却不愿让徐文彬知晓此事，怕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更怕过往的闲话再次卷土重来。

徐文彬得知老王住院的消息时，正在召开项目推进会，他当即中止会议，直奔医院。看着崔美娟独自垂泪、无助茫然的模样，他心底疼惜不已，当即做了决定，要拿出家里的全部积蓄，帮老王垫付手术费。李秀莲得知后，非但没有半分反对，反倒主动将家里的存折递给他，轻声道。“远亲不如近邻，更何况美娟和老王待咱们素来热络，如今他们有难，咱们理当全力帮衬。”只是彼时，他们都未曾料到，这笔钱，远远不够后续的治疗与康复费用，为了凑齐医药费，徐文彬已然悄悄开始，四处奔波筹借。

第十章 半生知己岁月安暖

老王突发心脏病住院的消息，如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崔美娟的心上，压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疼。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门冰冷厚重，里面躺着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每一次仪器的跳动，都牵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手里紧紧攥着的诊断书与手术通知单，字字如针，扎得她眼眶生疼。心脏搭桥手术不仅风险极高，术后漫长的康复周期需要专人寸步不离照料，所需的医药费更是一笔天文数字。她和老王都是勤恳本分的普通铁路职工，老王父母虽是虢镇铁路老职工，却也早已退休，退休金微薄。夫妻俩一辈子守着岗位兢兢业业，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一毫都掰着花，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在这般巨额开销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

女儿王瑶刚踏入中学，正是心性敏感、需要家人陪伴照料的年纪，学业上要操心，生活上要顾及。年迈的公婆远在虢镇，身体本就孱弱，她不敢将实情告知，怕两位老人经受不住打击，急出好歹。自己白日里要守在医院盯着丈夫的病情，夜里要赶回家照料女儿的饮食起居，还要抽空对接单位落下的工作。

连日的奔波与心力交瘁，让崔美娟一夜之间愁白了鬓角几缕碎发，眼窝深深凹陷，往日里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挺拔干练的身形也变得佝偻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她生来性子要强，更懂世事人情的复杂，遇事从不愿麻烦旁人，此番更是刻意瞒着徐文彬一家。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徐文彬看着日子宽裕些，可上有年迈体弱的母亲要赡养，下有正在打拼事业的儿子要扶持，家里处处都要花钱，每一分积蓄都是夫妻二人辛苦打拼、省吃俭用攒下的。更重要的是，两人年少时的情谊本就容易引人揣测，若是再因自家的难处牵连徐文彬，定然会让闲言碎语死灰复燃，扰了徐文彬与李秀莲的安稳日子，这是她最不愿见到的结果。她总想着，咬咬牙总能扛过去，却忘了，真正的情谊从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有些坎，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迈过去的。

纸终究包不住火，徐文彬从铁路系统的共事伙伴口中听闻老王病危的消息时，正和合作方洽谈铁路沿线便民供应站点的后续运维与升级事宜，桌上的合同刚翻开一半，手里的钢笔还未来得及落下。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只觉心头一紧，所有的工作思绪瞬间烟消云散，当下便起身致歉，推掉了所有既定行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便往医院奔，连落在办公室的公文包、重要的合同文件都顾不上拿，满心满眼，都是崔美娟无助的模样。

赶到医院住院部走廊时，暮色已然四合，昏黄的灯光将崔美娟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正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抱膝，肩膀不住地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出来，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脆弱得让人心疼。徐文彬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无以复加。他轻步走上前，生怕惊扰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透着十足的力量，像是一道定心丸，稳稳落在崔美娟心上。“美娟，别怕，有我在。”

崔美娟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徐文彬的那一刻，这些日子强撑的所有坚强与体面瞬间土崩瓦解。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积压多日的委屈、无助、恐惧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他的怀抱坦荡而温暖，没有半分逾矩，只有恰到好处的安稳与依靠，像极了当年在徐家河村，她因想家落泪、因劳作受挫难过时，他默默陪在身旁给予的慰藉。只是这份情谊，历经数十载岁月沉淀与风雨洗礼，早已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几分入骨的懂得与厚重的担当，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哭了许久，崔美娟的情绪才渐渐平复，徐文彬递过纸巾，轻声问起手术的各项事宜。当得知巨额手术费让她走投无路时，语气无比坚定地开口。“手术费的事，你别操心，一切有我，我来想办法，一定能凑够的。”

崔美娟闻言，连忙用力摇头，泪水还挂在脸颊，声音哽咽不止，满是顾虑。“不行，文彬，这钱太多了，万万不能让你为了我的事，拖累了你和秀莲，拖累了你的家，我不能这么自私。”

“什么你的事、我的事？”徐文彬轻轻打断她，眼底满是恳切与真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故人，是历经半生风雨的知己，更是这辈子亲如手足的亲人。老王是个实诚本分的好汉子，待你好，待孩子好，更是我的好兄弟，他如今遭了难，我没有不管的道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当年在徐家河，大伙也是这般互帮互助，才熬过了最难的日子。”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滚烫，彻底打消了崔美娟的顾虑，也让她明白，有些情谊，早已刻进骨髓，经得起岁月考验，扛得住世俗流言。

徐文彬从来说到做到，赶回家里时，李秀莲正忙着收拾碗筷，餐桌上还摆着给徐文彬留的热饭。他深吸一口气，将老王的病情与自己想全力相助的想法全盘告知李秀莲，心里做好了要费些口舌解释的准备，毕竟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关乎着整个家的安稳。

没曾想，李秀莲听完后，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转身走进里屋，翻出了家里所有的存折与存单，连她自己攒的私房钱、准备给老人养老的备用金都一并拿了出来，递到徐文彬手里，眉眼间满是温柔与坦荡。“文彬，我懂你和美娟的这份情分，干净纯粹，坦坦荡荡，是年少时的相知，是半生的相惜，从来都光明磊落。老王是个实诚人，公婆在虢镇也都是厚道人，这些年待美娟一心一意，咱们家如今有能力搭把手，就绝不能见死不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折子你都拿去，要是还不够，我明天就回娘家跟爸妈张口，他们一辈子行善积德，定然会理解咱们。再者说，咱们做人，讲究的就是知恩图报、患难与共，当年咱们家难的时候，徐家河的乡亲们没少帮衬，如今美娟家遇了坎，咱们更不能袖手旁观。夫妻之间，本就该相互体谅，彼此成全，你的心意，我懂，也支持。”徐文彬望着妻子温柔坦荡的眉眼，心底满是愧疚与感恩，何其有幸，此生能娶到这般通情达理、心地纯善、深明大义的女子。李秀莲的通透与善良，不仅守住了一个家的温暖，更诠释了中华传统美德里，妻子的包容与大度，待人的真诚与厚道。

这份暖意从不止于徐文彬一家。当年一同在徐家河村下乡的知青们，听闻老王病重的消息后，纷纷主动联系，远在外地的便辗转打钱过来，留在周原本地的，便日日轮流去医院帮忙。徐家河村的乡亲们更是念旧情，老支书牵头组织大伙搭把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家家户户都尽了一份心意。

王婶干脆关了两天赖以营生的臊子面馆，日日天不亮就起来熬制温补的汤品，提着保温桶往医院跑，帮着崔美娟照料琐事、守着病房，嘴里不停念叨。“当年美娟下乡时，年纪轻轻就帮着村里的娃们教识字、念课文，不嫌脏不嫌累。文彬更是领着大伙搞果树嫁接、找销路，让咱们徐家河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这份情分咱记一辈子，如今该是报恩的时候了。”

老辈人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徐家河村的乡亲们，用最质朴的行动，践行着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传统美德。众人拾柴火焰高，不过短短几日，便凑齐了老王的手术费用与后续康复的备用金，压在崔美娟心头多日的千斤大石，终是稳稳落了地。她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满心都是感恩，也更明白，善良与真诚从来都不会被辜负，你对旁人的好，终会在不经意间，化作温暖的光，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手术当天，天刚蒙蒙亮，徐文彬和李秀莲便早早赶到了医院，手里提着熬好的粥品，寸步不离地陪着崔美娟与王瑶。徐磊特意跟学校请了假，小小的男子汉格外懂事，一直紧紧牵着王瑶的小手，一遍遍轻声安慰。“瑶瑶别怕，王叔吉人自有天相，手术一定会成功的，以后咱们还能一起去徐家河村吃王婶做的臊子面，还能去虢镇看你爷爷奶奶。”

手术室上方的警示灯，一亮便是整整四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几人守在门外，心都揪成了一团，李秀莲一直握着崔美娟的手，用温暖的掌心，给她传递着力量。当主刀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笑着告知众人“手术十分成功，病人已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时，崔美娟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下，眼泪再次滚落，这一次，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满心的感恩。徐文彬和李秀莲相视一笑，连日来的奔波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王瑶扑进崔美娟怀里，哽咽着喊“妈妈，爸爸没事了”，病房外的走廊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这份温暖，是众人用善良与担当，共同撑起的希望。

往后的日子里，徐文彬一家几乎天天往医院跑，把崔美娟的难处，当成了自家的事，没有半分计较。李秀莲包揽了洗衣做饭的活计，每天变着花样做些清淡易消化的饭菜送到医院，还顺带接送徐磊和王瑶上下学，让崔美娟能专心守着老王，不用再为家里的琐事分心。徐文彬则主动扛起了里外对接的担子，盯着老王的术后恢复进度，跑前跑后对接医生、取药缴费，还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崔美娟对接了单位的工作，让她能安心陪护，不必担心岗位变动。徐磊和王瑶凑在病房外的小桌上写作业，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驱散了病房里大半的沉闷与压抑，给老王的康复，添了不少生机。

老王清醒后，看着眼前众人毫无保留的付出，看着徐文彬忙前忙后疲惫却毫无怨言的身影，看着李秀莲每日端来的温热汤饭，看着孩子们纯真温暖的笑脸，眼底满是动容。他吃力地拉着徐文彬的手，声音沙哑却字字真诚。“文彬，这辈子，能认识你和美娟，能遇上你和秀莲这样的好人，是我天大的福气。以前我心里总有些芥蒂，觉得你俩的情谊碍眼，如今才明白，你们之间的情谊，干净又纯粹，是我狭隘了。往后咱们两家，就是最亲的人。”

徐文彬笑着摇头，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老王，客气什么，往后咱们两家人，就是一家人，互帮互助本就是分内之事。做人，贵在坦诚，贵在厚道，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便是最好的光景。”老王重重点头，眼里满是释然，也更懂得，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从来都是真心相待，最难得的是患难与共。

老王的术后恢复十分顺遂，得益于众人的悉心照料，也得益于他自身的乐观坚韧。出院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格外舒服。徐文彬特意开着车去接，李秀莲和崔美娟坐在后排，絮絮叨叨聊着家长里短，聊孩子的学业，聊老人的身体，聊起下次要一起回虢镇看望老王父母，还要去徐家河吃王婶的臊子面，眉眼间皆是温柔恬淡，没有半分隔阂。

徐磊和王瑶挤在副驾驶，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满是少年人的朝气与鲜活。徐文彬握着方向盘，老王坐在身侧，两人偶尔搭几句话，聊过往的岁月，聊往后的日子，笑声落在风里，格外舒心。车子缓缓驶过渭水河畔，河畔的杨柳随风轻曳，一如当年初见时的模样。掠过西岐连绵的黄土坡，坡上的草木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最终稳稳停在崔美娟家楼下，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几人身上，一派安稳祥和，岁月静好，这一刻的温暖，足以治愈过往所有的坎坷与不安。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弹指间，徐文彬与崔美娟皆已成了年过古稀的老人。双鬓染霜，眼角爬满了皱纹，精神却依旧矍铄。

李秀莲和老王身子依旧硬朗康健，平日里种种花、散散步。老王时常带着李秀莲回虢镇老街，寻当年的风味；李秀莲也总陪着老王在铁路边漫步，看列车呼啸而过，唠着大半辈子的家常。徐磊与王瑶早已成家立业，在各自岗位上勤恳打拼。徐磊接了徐文彬的班，深耕地方商贸，将西岐臊子面这类本土风味，借着铁路便民站点卖到了全国各地。王瑶则承袭了崔美娟的韧劲，成了一名铁路客运主管，待人温和，做事干练，把父辈们的踏实与担当，尽数传承下来。

两人各有活泼可爱的孙辈，孩子们从小便凑在一起长大，喊徐文彬夫妇爷爷奶奶，喊崔美娟夫妇外公外婆，两家人的情谊，早已刻进血脉深处。

这些年，两家人早已是最亲近的亲人，逢年过节从不会落单。端午一同包粽子，中秋围坐分月饼，过年更是必定凑在一处。要么一同回徐家河村，在村口老槐树下静坐，听年过九旬依旧精神的老支书讲过往旧事，看村里果树年年挂果、岁岁丰收。王婶的臊子面馆早已传给儿媳，手艺半点未丢，臊子还是老法子慢炖，面条仍是手工擀制，酸香爽口，辣而不燥，一口下去，仍是当年那股熨帖到心底的滋味。老人们坐在面馆老木桌旁，看孙辈在院子里追跑打闹，聊起当年下乡种玉米、深夜磨面做面条的光景，眼角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要么就在城里家中支起案板，众人围坐一圈，分工明确，热闹非凡。徐文彬手脚还算利落，便负责揉面，力道拿捏精准，揉出的面团筋道十足；崔美娟眼神依旧好使，专管切臊子，肥瘦均匀的肉块切成小丁，大小规整如一；李秀莲最擅炒料调味，八角、桂皮、香叶配齐，热油下锅爆炒，肉香瞬间溢满全屋；老王则守在灶台边把控火候，等臊子炖得软烂入味，便帮着烧水煮面。大人小孩齐上手，孙辈们凑在一旁，或递碗筷，或撒葱花，叽叽喳喳的声响，将屋子填得满满当当。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端上桌，红油飘香，点缀着翠绿葱花，一家人捧着碗吃得满头大汗，欢声笑语裹着面香，成了岁月里最安稳的暖。

徐文彬眼昏了，看不清当年字迹，崔美娟便戴上老花镜，翻出那本泛黄的诗词手稿，凑在他耳边逐字逐句念。念到年少时为一句平仄反复推敲的较真，念到田间地头随口吟出的短句，念到最后一页那行藏了半生的心事，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无半分遗憾，只剩岁月沉淀后的淡然。当年的悸动与忐忑，早已化作如今的相视而笑，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完成的约定，都在往后数十年的知己相伴里，寻得了最好的归宿。

崔美娟腿脚不利索后，徐文彬便推着轮椅，日日陪她在渭水河畔慢慢踱步。春看岸柳抽芽，嫩黄染遍枝头；夏赏碧波荡漾，蝉鸣伴着清风；秋观落叶纷飞，余晖铺满河面；冬望薄雪覆岸，静谧裹着暖阳。两人慢慢走着，聊孩子琐事，谈孙辈顽劣，说徐家河村的变化，论王婶面馆的生意，没有轰轰烈烈的言语，字字皆是心安。偶尔提起当年知青返城的不舍、西岐旅馆的误会、病床前的相守，也只当闲话过往，那些曾让人辗转难安的坎，终究成了岁月点缀，让这份情谊愈发厚重。

李秀莲身子康健，常约崔美娟一起做针线，给孙辈缝小棉袄、纳布鞋。两人坐在暖阳下，手里拈着针线，唠着家长里短，从年轻时操持家务的不易，到如今安享晚年的惬意，句句投机。李秀莲总说，初见崔美娟时，便知她是通透人，往后岁月，果然不负所望；崔美娟也常感念，多亏李秀莲的包容大度，才让她与徐文彬的情谊坦荡延续，这份情分，胜似亲姐妹。

老王晚年身子愈发硬朗，闲暇时便和徐文彬下棋、喝茶。两人坐在小院里，楚河汉界对弈，输家便泡上一壶浓茶，听赢家几句念叨。老王总说，当年自己太过狭隘，差点误了美娟的心意，也险些辜负一份难得的知己情；徐文彬便笑着劝慰，过往皆是浮云，如今一家和睦、两心相契，便是最好结局。一壶茶，一盘棋，两个白发老人，聊着大半辈子的光景，眼里满是知足与坦然。

后来，村口老槐树愈发苍劲，王婶的臊子面馆成了当地非遗小馆，来往游人络绎不绝，皆为一口地道西岐风味，更为聆听藏在馆里的故事——关于徐文彬与崔美娟，关于两家人，关于徐家河村的温情岁月。徐磊牵头将臊子面手艺标准化，既留存老味道，又适配现代运输，让这股从黄土坡飘出的香气，传向更远的地方，也让藏在面里的善良、坚守与温情，一并远扬。

又过数年，徐文彬与崔美娟身子愈发孱弱，却依旧惦记彼此，每隔几日便要见上一面，哪怕只是静坐说几句话，也觉心安。弥留之际，徐文彬拉着徐磊的手，叮嘱他务必好好照拂崔家，两家人的情谊，要代代传下去；崔美娟也握着王瑶的手，坦言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一是嫁了老王这般踏实可靠的人，二是得徐文彬这个半生知己，还有李秀莲这个好姐妹，此生，足矣。

他们离去那日，渭水河畔风柔云淡，徐家河村的臊子面香飘十里。两家人聚在一起，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唯有满心感念，感念岁月让他们相遇，感念风雨让他们相守，感念此生能得这般知己、这般家人。

再后来，徐磊和王瑶带着孩子们，依旧常回徐家河村，依旧会支起案板做臊子面，依旧在渭水河畔散步，依旧在老槐树下合影。孙辈们伴着长辈的故事长大，渐渐懂得何为初心、何为坚守，何为知己情长、何为患难与共。那份藏在臊子面里的温暖，那份跨越半生的情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担当，如渭水长流，不曾停歇；如岐山长青，岁岁年年；如老槐树的根须，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有人问起徐家河的臊子面，为何能香传百年，村里老人总会笑着应答：那面里，藏着岁月的暖，藏着人心的善，藏着一份跨越半生、不负真心的知己情，藏着两家人相守相伴、岁岁安暖的好光景。一口面，一生情，一辈子。人间圆满，大抵便是这般，有爱人相守，有知己相伴，有家风传承，有岁月安暖。不负遇见，不负真心，不负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满庭芳·岁暖情长

渭水沉霜，岐山叠翠，流年漫越沧桑。槐阴旧处，曾记少年郎。执手田畴共作，燃灯夜，诗韵悠长。分携际，烟迷驿路，望断鬓边霜。

重逢逢驿旅，尘襟未洗，旧绪牵肠。守分寸，温言暗度风霜。两姓家山皆暖，知己在，何惧途长。凭栏久，霞披晚照，岁岁共安昌。

【作者简介】

徐晓鋒，笔名：金文丰，中共党员。《中文月报》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官网认证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岐山籍作家；大中华诗词论坛著名栏目首席顾问；在《中国十大传世名画》赋诗大赛中被授予杰出诗人称号。在《中国好文章》大赛中被授予＂文化摆渡人＂称号。大部分作品在宝鸡作家、宝鸡文学网收录刊登，部分精华作品被中国诗界收录；出版有诗词专辑《一壶诗梦》上下卷；中篇言情小说《早谢的花蕾》，长篇历史小说《马帮赤影》、《烽火铸魂》；励志小说《龙凤飞舞》和言情小说《风雨港湾》已经完稿。十多部精华短篇小说被《中文月报》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