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的婚礼

李长安

<p class="ql-block">  一个月前,在西安经商的浙商卢良刚先生特意打来电话,郑重邀请我参加他儿子卢鹏十二月二十九日在浙江老家举行的婚礼。新娘蒙蒙的叔叔戴连军先生,是我的忘年交。这份远隔千里的情谊,让这场婚礼成了我必赴的约定。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我便如约启程,从西安飞往东海之滨——台州市黄岩区富山乡的一个小山村。</p> <p class="ql-block">  汽车驶出台州机场,便一头扎进了两山相夹的公路,一路向西。窗外景色流转,穿过四道幽深的隧道,越过长潭水库粼粼的波光,行至古朴的宁溪镇,道路便开始盘旋而上。这弯弯曲曲的山路,竟让我恍然想起秦岭的子午古道。当车子终于在一个名叫“畴路村”的小山村停下时,推开车门的一刹那,我仿佛跌入了一片世外之境。</p> <p class="ql-block">  村子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绿意如海,将每一寸土地温柔覆盖。脚下的竹林绵延开去,层层叠叠,直涌向天际的尽头。那些两人方能合抱的古柏,一棵挨着一棵,苍劲的枝干沉默地向天空伸展,像是在无声讲述着漫长岁月里的故事。原本幽静的山村,因一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变得生动鲜活。通往新娘蒙蒙家的路口早已张灯结彩,一条红毯如喜庆的河流,蜿蜒铺出上百米。村里的乡邻、远道而来的亲朋,笑意盈盈地汇入这户人家,欢声笑语漾满了院落的每个角落。</p> <p class="ql-block">  这场大山深处的婚礼,给了我许多意想不到的认知。最直观的感受,便是浙江普通百姓如今生活的丰足。婚礼期间,我前后参加了四席宴饮。无论是新娘家还是新郎家,正餐的席面都堪称琳琅满目。许多我曾以为只属于都市高级宴席的珍馐,如今竟寻常地出现在这山村的餐桌上:帝王蟹、清蒸鲍鱼、澳洲龙虾、东星斑、深海黄鱼、鲍汁辽参……色泽鲜亮,香气萦绕。热腾腾的老鸭煲汤醇厚鲜美,现片的烤鸭皮脆肉嫩。尤其一道不起眼的凉菜令我难忘——新鲜的桑叶裹上薄薄面衣,入油锅轻炸后捞出,碧绿酥脆,入口即化,其清香独特的滋味,实在难以言喻。</p> <p class="ql-block">  另一件事,则彻底颠覆了我对“婚宴礼俗”的认知。在西安,参加婚礼送上红包以示祝福,已是约定俗成的礼节。然而在这里,所有宾客递上的红包竟都被主家含笑婉拒。戴连军先生告诉我,这并非卢、戴两家的特例,在黄岩,无论城乡,办喜事不收礼金已蔚然成风。有些人家非但不收礼,还要为每位来宾备上一份精致的“随手礼”。果然,婚礼结束时,我收到了两家分别赠送的礼盒,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糖果、饼干、干果和饮料,情意深厚,推辞不得。空手赴宴,满载而归,这般的淳朴厚道,真让我感慨万千。</p> <p class="ql-block">  村里一位老者听说我来自西安,便热情地与我攀谈起来。他说,自己记忆里的畴路村,曾是个十足的穷山沟。村里连一户地主富农都没有,清一色的贫苦人家。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从半山腰的村子去山下宁溪镇赶集,山路崎岖,往返就得耗上三个时辰。山地贫瘠,人口却多,家家终年以红薯果腹;若遇旱年,连红薯都歉收,便只得采摘树叶度日。那时,村里的光棍汉比比皆是。“现在可大不一样喽,”老者眼里闪着光,“你看,新房子盖起来了,吃穿早不愁了,好多人家都有了小汽车,到镇上啊,一脚油门,十几分钟就到咯……”</p> <p class="ql-block">  老者依然津津有味地诉说着,我的思绪却飘远了。忽然想起青年时读过周立波先生的名著《山乡巨变》。书中描绘的乡村变迁,曾深深打动过我。我想,倘若周先生今日能亲眼见到这个浙江深山小村的景象,见到这丰盛的宴席、洋溢的笑脸、不收礼金的乡风,见到这绿水青山间实实在在的、翻天覆地的富足与祥和,他该会有多么欣慰。这,或许是我此行最深刻、也最温暖的认知。</p> <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30日,写于台州市黄岩区富山乡畴路村戴连军先生的别墅“竹林人家”。共计1500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