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恒发升官记(十六)

岱下搂柴老人

　　没见顾友斌动作，却有一封封的人民来信反映田六子打死了人，国家计生委、国家信访局、省计生委、省信访局、市计生委、市信访局，并逐级下转到县。田六子闻讯，心里有点打鼓，电话问田恒发：“哥，那事儿怎么样？”田恒发不回答田六子的问题，直接问：“张岱鑫两口子怀孕第三胎流引产了没有？”田六子说：“引产了，张岱鑫一在村里露面，我们就逮住了，没任何条件，也没追究他们逃跑的责任，引产了事。”田恒发“嗯”了一声，才回答田六子的问题：“关于那件事儿，咱都打点过了，只要上边不派领导下来具体查，到我这儿就没什么事儿了，就怕派工作组下来专门查……不过，放心吧，这样的事儿，我们不知道全国、全省，仅我们市，少吗？上边顾得过来吗？”田六子还是不放心，说：“哥，小心没有过火的，您还是严控那些告刁状的黑信！”“知道！”田恒发挂断电话。

过了一段时间，事儿似乎风平浪静了，田六子走马上任，担任了县计生委副主任，镇大摆宴席欢送，县计生委也高调迎接，田六子自是踌躇满志。

不过，中国有句俗话：福兮祸所依。关于田庄镇北岭村打死人的事件，省计生委还真的派法规科下来调查了！省计生委法规科的梁科长带队，此人不按常规出牌，直接会同市计生委法规科的人来到范家庄镇计生办。新上任的计生办主任是张顺，别看平时咋咋呼呼，真到了独当一面时这阵势还真让他手忙脚乱，急忙派人汇报镇党委，镇书记叮嘱张顺，一定先稳住调查组的人，然后电话告诉田恒发。然而田恒发恰到市委开会脱不开身，急令田六子赶回范家庄镇。

田六子赶回范家庄镇，没敢直接见检查组的人，而是找到分工计划生育工作的镇长，递给梁红旗一厚厚的信封，让梁镇长看时机送给梁科长：“你们都姓梁，套套近乎，递上……”梁镇长有点踌躇，说：“梁科长吃这一套？”“哎呀，是猫就吃腥，谁和钱有仇？现如今，谁不爱钱？”梁镇长犹豫了一会，说：“咱就试试吧！”

梁科长自进计生办，就敦促计生办带他们进北岭村，但张顺一直找理由拖延，一会说分工镇长马上赶过来，领导一定作陪；一会又说时近中午，村里无人……总之，吃过午饭再进村。梁科长微笑，不置可否。

梁镇长匆匆赶来，握住梁科长的手就亲切地直呼“当家子领导”，梁科长也说这次来给“当家子”添麻烦了。梁镇长立时说：“‘当家子领导’咋说这话呢，您亲自来，是给我们指导工作，是对我们的关怀，对我们厚爱一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梁科长脸上也笑成一朵花。气氛融洽，梁镇长感觉该办田六子交代的事儿了，就对梁科长悄悄说：“当家子领导，我们借一步说话。”梁科长随梁镇长来到一僻静处，梁镇长咬耳朵对梁科长说：“当家子领导，你到基层单位比较多，下边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工作难免粗拉毛糙……”说着，梁镇长就将那厚厚的信封塞给梁科长。梁科长掂掂沉甸甸的信封，长时间盯着梁镇长，好一会才笑着说：“明白，明白。”说着将信封放入口袋。梁镇长长长舒了一口气。

酒桌上，菜未上全，宾主未举杯，大家谈天说地，气氛热烈，镇书记小心翼翼试探：“下午我们还进村吗？我们这里的鸡鸣山俗称小泰山，山清水秀，曲径通幽，风景好得很……”梁科长笑笑，说：“我看就没必要了吧？”梁镇长：“怎么没必要呢？当家子领导为党的事业天天操心费力，身心疲惫，难得出来放松放松……”“我是说村里没必要去了！”陪侍的镇领导和计生办的人心里都像一块石头落地，有点按捺不住的喜悦。不过，梁科长这时慢慢把那信封放桌上：“你们自己已经证实群众来信所反映的情况属实，干嘛再跑那一趟？”一屋子立时又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梁科长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群众来信，事儿群众写得明明白白，怎么打的，用的什么棍子——对了，院子里靠墙竖着那根槐木杠子，是不是就用来打人的那根？”梁镇长冷汗淋漓，结结巴巴地说：“当，当家子，领导，个别群众的话……不能全信……”“是个别群众吗？一百多人签名按手印，你怎么解释？你们心里没鬼，干嘛来这一套？”梁科长用力拍着那厚厚的信封。梁科长用力拍一下桌子，继续说，“人是不是死在你们计生办？没有法医验尸，就强行火化，为什么？！你们怎么解释？！这件事已经激起了民愤，而且还涉及田六子借安排生育、给出生孩子落户口敲诈钱财……我们自己内部人员也看不下去了，也写信反映这件事，只不过没有署名，但我们明白是内部知情者！不要把我们工作人员的觉悟看得太低，他们还是在关键时刻站在党的立场，维护党在群众中的威信！”梁镇长赶紧赔小心：“是，是，是。可话说回来，我们工作人员纵然在工作中有瑕疵，也不至于……”“什么？瑕疵？我的梁大镇长，打死人还是工作瑕疵？！大肆敲诈群众钱财激起民愤，是工作瑕疵？已经惊动了国家计生委主任，亲自批转让我们省计生委写调查报告。同志们哪，这还是工作瑕疵？！”这时一直陪侍席尾的田六子鼓了鼓嘴，嘟囔：“有些刁民与我们计划生育工作有对立情绪，污蔑我们计划生育工作人员，领导不能由这些刁民说什么就信什么？再说了，我是为了党的工作，没有个人恩怨……”梁镇长大喝一声：“滚出去！”田六子赧然而退。

梁科长嘿然冷笑说：“田六子已经触犯法律，那就等着法律制裁吧！”梁镇长嗫嚅着，鼓了鼓勇气说：“毕竟，毕竟他是工作失误，也确实与当事人没有丝毫个人恩怨……领导是否……” 梁科长斥道：“梁镇长，你怎么还说是工作失误？打死人了啊！田六子根本就不是为了党的事业，而是借计划生育之名，借用党的名义，大搞极左那一套，大捞不义之财，捞取政治资本，上爬当官。更不是为人民服务，他就是为自己！他把人民群众当敌人看待，对待群众毫无人性，使党群对立，使干群对立，让党在群众威信受损，他这种做法撼动的是我们共产党安身立命的根基，他就是啃噬我们党的政治灵魂的可恶蟊贼！像田六子这种人得不到惩处，难平民愤！”说罢，梁科长愤然起身，对同来的调查组人员：“回去！”梁镇长尾随追出：“领导，再怎么说也该吃过饭走啊！”梁科长没回头，也没搭理他。

梁科长他们刚一走，田六子哭咧咧给田恒发打电话：“哥，事儿办砸了……”田恒发吼道：“让梁镇长接电话！”梁镇长接电话，小心翼翼地将如何接待梁科长，以及梁科长的话简略复述一遍，田恒发就埋怨：“我是怎么嘱咐你们的，那姓梁的混蛋就是油盐不进、孬好不识、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你们怎么像迎接以前那些领导？你们这不正好上了这混蛋的圈套……你再让六子接电话！”田六子接过电话，就哭了，只叫了一声“哥……”就哽咽不能语了。田恒发沉吟良久，才说：“事儿到了这一步，我和国书记尽量活动……对了，想办法再送点来，我以前说什么来着，那玩意儿没有多，现在就往无底洞里填了。当然，你也要有思想准备，有省里姓梁的死盯着，真到了那一步，就不要胡咬乱攀，该扛的扛，该认的认……你放心，只要我不出事，以后我们还会想办法的。”田六子：“哥，钱我这就让人送去。哥啊，我就指望你了……”“放心吧！”

田恒发挂断电话。不久，张岱鑫两口子向法院提起刑事诉讼，法院打破一般计划生育案件不受理的原则，接受张岱鑫的诉讼请求，立案调查，开庭审理结果，田六子被判入狱七年。

到底是谁写人民来信惊动了上层？坊间传闻颇多，但大都怀疑是顾友斌写的，别看这家伙白天老老实实在校教学，晚上写了人民来信就让其他老师偷偷投邮箱；也有人说顾友斌将揭发信寄给在北京某部委工作的学生，直接交高层领导了；更有人说是岭北村就有村干部私底下发动群众联名写了举报信……至于说内部人员写揭发信，好多人都怀疑是马胜利，因为这家伙不是田恒发线上的，且平时对田六子等人的虎狼做法颇有微词……总之，猜测不一，议论纷纷。

田六子打死人事件尘埃落定，顾友斌继续在偏僻山村小学教学，马胜利回到村办小诊所——没说为什么。北岭村干部内部也相互猜忌，闹得不可开交。对写人民来信，我们领导干部都深恶痛绝，简直要吃其肉，寝其皮！——有事干嘛不摆桌面上，偷偷摸摸胡乱向上捅搭坏领导的事儿？最起码也是不和领导保持一致！在这些领导的影响下，我们一些人似乎看反特影视太多，把写人民来信视为“告密 ”行为予以不齿，对写人民来信和被怀疑写人民来信的人都是敬而远之的。

按田六子估摸，有田恒发罩着，最多在狱中待两三年，田恒发就会将他捞出来，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国书记出事入狱，田恒发怕受牵连，田六子的事儿也就顾不上了。

田恒发的升迁止步于国廉贞升副市长不久被揭发贪污受贿入狱八年。人们都知道田恒发与国廉贞关系不一般，但田恒发钢嘴铁牙坚持说没有送一分钱给国廉贞，并极力撇清与国廉贞没有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国廉贞也心有灵犀，也绝口不提田恒发行贿于自己，专案组人员也没有找到田恒发行贿的证据，否则国廉贞还要多判几年。然而田恒发还是受到了影响，调市政协担任末位副主任，明升暗降，离开了权力中心。因此田恒发也就不敢造次，去管田六子的事儿了。

田六子在狱中服足七年刑。这是后话，提过不贅。

田恒发于2017年安全着陆，正县级退休，现在家和李玉华含饴弄孙，其乐融融。

田恒顺就在学校当民办教师，转正之后也没什么调动提升，直至退休。两位老人一直随他生活，李玉华来接他们到城里住几天，老人都固执地把头摇成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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