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真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雪,无声无息地,便化在了掌心。忽一抬头,才惊觉窗外的枝头已是空空荡荡,只剩下清冽的风,将一年的时光,刮得干干净净。那风是冷的,拂过脸颊时,却叫人心里蓦地一清;朝暮往来的路上,身影依旧匆匆,生活的忙碌仿佛一张织不完的网,阳光便从这网的隙缝里漏下来,静静地,在窗棂上移动。它不说话,只是从东头走到西头,便将一天走尽了。我们常常盯着钟表上那寸步不移的指针,觉得这朝九晚五的辰光,粘稠得推不动;可当它真正溜走,你再回头去寻,那三百多个日夜,竟连个模糊的背影也未曾留下,只剩心底一声空落落的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于是,思绪便不由得往回走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回那个春日的清晨去。那时的风是软的,带着泥土苏醒的腥气与草木萌发的清甜。河岸的柳枝,仿佛一夜之间便被染上了一层朦朦的黄绿,那绿意是怯生生的,像刚睁眼的婴孩。我们折下最长的一枝,在手里摇着,以为这便是整个漫长的春天了。花树下,落英如雨,我们穿行其间,嬉笑打闹的声音惊起了觅食的雀儿。那时候总以为,春光是无尽的,足够我们将所有天真的梦、所有不着边际的话,都慢慢地说完。哪里会想到,春光也如手中的柳枝,鲜嫩不过几日,便悄然失了水色,蜷缩成一段干枯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蝉声是忽然响起来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哗地泼满了整个夏天。午后的光阴被拉得又黏又长,躺在老槐树下的凉席上,蒲扇摇动的风带着长辈身上淡淡的汗味与清凉油的气息,一下,又一下。玻璃瓶里的橘子汽水,气泡咕噜噜地往上冒,那甜是直接的,带着侵略性的,一路凉到心底去。我们以为这样的午后是永恒的,聒噪的蝉会永远唱下去,冰镇的甜会永远在舌尖化开。可不知是哪一阵风先变的,忽然就带了凉意;再抬头时,槐树的浓荫已漏下些稀稀疏疏的光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天,竟已等在门外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日的风,最是通透,也最是萧瑟。它一来,便将天空刷洗得又高又远,是一种冷静的碧蓝。梧桐的叶子,先是一角泛了黄,接着那黄便不可收拾地蔓延开来,终于在某一个夜里,簌簌地落了一地。踩上去,是清脆又柔软的声响,像岁月本身在脚下叹息。我们也曾在这样的金黄里漫步,说着“岁月静好”一类的话,心里满是一种丰足后的慵懒。桂花的香是这时节最狡黠的精灵,看不见,抓不着,却无孔不入,在你不经意时,忽然就送你满怀满怀的甜腻,叫你怔忡半晌。然而,这甜也是短暂的。当寒风第一次锐利地割过耳际,我们才猛然发觉,那些在秋光里许下的、要一起看遍山河的约定,竟也如同这落叶一般,还未及细品,便已零落成泥,而身边的人,早已被风吹散到不知名的天涯去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便是眼前这冬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雪是昨夜悄然而至的,一层匀匀的银白,掩去了所有的棱角与污秽,世界变得简单而寂静。我们裹紧大衣,在清冷的空气里快步走着,呵出的白气瞬间便散佚无踪。这一年里未及说出口的话,未曾了却的事,都好像被这雪静静地覆盖了,埋藏了。枝头颤巍巍地托着一点残雪,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孤清。这一年,便真的要在这孤清里,走到尽头了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台上的腊梅,偏在这时,结起了米粒似的苞。那一点娇怯的嫩黄,在单调的冬景里,简直是一种倔强的宣告。街巷深处,已有零星的、试探般的爆竹声响起,空气里仿佛也隐隐流动起一种焦糖与油烟混合的、独属于岁末的温热气息。这气息,名之曰“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心,忽然便静了下来。像沸水止了翻滚,徐徐沉淀下清亮的茶汤。</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光固然是残酷的偷儿,它窃走春日的新芽,夏日的蝉鸣,秋日的满月,只留下我们鬓边一两星赶不走的白。可它又何尝不是一位最慷慨的赠予者?它赠我们清晨灶上那一碗粥的暖白热气,赠我们傍晚天边那一抹不必花钱的绯霞,赠我们深夜里归家时,窗口那盏为我们而留的、黄豆似的灯光。这些琐碎如尘芥的温柔,被我们步履匆匆地踏过,却在不经意的回首间,凝成了记忆河床上最温润的珍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年,我们或许都在泥泞里跋涉过,鞋袜尽湿,身心俱疲;也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将眼泪偷偷拭在袖口。那些跌倒的痛楚是真实的,那些错失的遗憾也硌在心头,久久不化。可我们也终究是走了过来,带着一身风霜与点点斑驳的伤痕。因为这便是生活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在这岁末的清寒里,我忽然不想再只是感怀了。我想将那枚未熟的、酸涩的往事之果轻轻放下。我想推开窗,让新年的风,尽管它还冷着,畅畅快地吹进来。我想看那暖阳如何一寸寸爬过街巷,如何将残余的薄霜化作晶莹的水汽。我想踏着渐渐稠密起来的、贺岁的旋律,去感受那人间烟火的鼎沸。我更想,在这个崭新的、清冽如水的早晨,迎着天际第一缕玫瑰色的朝霞,去期待一场不期而遇的欣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的一年,终究是要来了。它像一册空白的素笺,在时间的案头静静摊开。愿我们能有提笔的勇气,也有一笔一画的耐心。不必写下什么宏大的史诗,只愿记取那些晨光中的暖意,微风里的安宁,家人围坐时灯火的可亲,以及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历经颠簸却不曾熄灭的、对平常日子的热爱。愿我们在未来的奔忙中,偶尔能停步,看看舒云如何卷过碧空,落雪怎样装饰远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此,便好……</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HAO</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岁末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2025年12月30日,上海</b></p><p class="ql-block"><b>音乐:喻越越《时光》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