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磨亮旧时光的人

邓建强9120632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星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磨亮旧时光的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邓建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识邱恒良师傅,是在象山社区志愿者的经验交流会上。窗外深冬肃杀,室内却暖意融融。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身——天门开阔,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年过花甲的人。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经了风霜却依然遒劲的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叫邱恒良,退休了,就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他说起如何偶然看见“时光益站”的公益广告,如何被“低龄存时间,高龄换服务”的理念打动。最初打扫卫生、擦洗油烟机,后来发现老人们最念叨的,竟是磨刀磨剪子这种快消失的老手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现在哪儿还有磨刀师傅啊?”他说起走访时听到的叹息,眼神里闪过心疼。于是,这个从没摸过磨刀石的退休干部,开始从手机视频里学艺,自费买磨刀石,定制磨刀凳。工具从手摇砂轮机升级到电动双轮;磨刀石从几十目到几千目,添了近十块;光是保护手指的指套,就买了八百个。他说得平淡,台下却静得出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散会后,我特地找到他。冬阳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细密的皱纹里仿佛盛着光。“邱师傅,您一天最多磨过多少把刀?”他想了想:“五十多把吧,在滨湖世纪城,从早上八点半磨到十一点半,腰都直不起来了。”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容坦荡温暖,像秋阳晒透的谷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他的朋友圈很简单,多是志愿服务的信息和照片——永远穿着红马甲或黄马甲,面前总排着一长溜菜刀剪子。我常点开照片细看:他低着头,双手稳握刀柄,在磨石上一下下推拉;鬓角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颤;围观的老人眼神里满是期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决定写写他。动笔前,我们又深谈了几次。电话里,他的声音总是带着笑意:“角度要控制在二十五度左右,就是一个食指头大小……磨刀磨的是心,心一急,手就飘,刃线就歪了。”他把磨刀分成五道工序,从电动砂轮粗磨到几千目细石精磨,最后还要用荡刀板抛光。他说得越细,我眼前那个低头磨刀的身影就越清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刀锋上的光芒》是初次见面之后的产物,读者逾万。他打来电话感谢,并说:“哪天你来家里坐坐,我帮你磨磨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2月11日,一个暖洋洋的下午,我如约前往。恒盛花园一楼的小院生机盎然:翠竹临风,双杠秋千静候阳光。墙边挂着一排呼啦圈,最重的怕有十来斤。我试了试最细的,几十年不玩,它在腰间笨拙得像醉汉。邱师傅笑着接过去,套上最重的那个,腰肢轻摆,呼啦圈便悠悠转起,稳如行星绕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屋里更让我惊讶。东南角立着乐谱架,手抄乐谱的音符工整如印刷;书架上的蓝色文件夹按调门分类,俨然专业作曲家的资料库。而阳台,才是他的“主战场”——电动砂轮机、各种目数的磨刀石、定制磨刀凳、台虎钳、砂带磨刀机……“前前后后,投入了好几千,”他轻描淡写,“工具顺手,活才能做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带去岳父留下的一把老菜刀,木柄开裂,刀身沉暗,却舍不得丢。邱师傅接过去端详片刻,便开始工作。换柄、除锈、粗磨、细磨……最让我震撼的是试刀的时刻。他用四千目的细石做完抛光,撕下一角报纸,刀刃轻轻迎上——没有声响,一条极薄极均匀的纸丝悄然分离,卷曲着,雪花般飘落。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细如发丝,白若初雪。快与利,竟能以如此温柔静谧的方式呈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次见面,写成《磨亮人生》。发表后,邱师傅又打来电话:“作为感谢,我到你们小区做次公益磨刀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定在12月28日。我们小区停车难,我提前张罗:业主群发通知,与物业、电工、门卫沟通。门卫搬来桌子牵线围场;电工接好电源拉到门口。最让我感动的是车库边的几位车主,听说有老师傅免费磨刀,都爽快答应空出位置:“这是好事,我们支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8日清晨,我早起下楼,见场地空着,心中一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赶往九祥敬老院举办元旦晚会。八点来钟,我与见到邱师傅。他的自行车停在车库门口,车上挂了时光益站志愿者邱师傅的红旗。握手时,他掌心的老茧树皮般的粗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天天气正好,你选的地方好,避风,进出都方便。”他已摆开阵势。砂轮机、磨刀石、水桶、揩刀布……排列有序。砂轮机接上电,指示灯亮起红点,在清冷晨光里像燃起的一小簇火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邻居们陆续围了上来,一位外小区的居民看到第二次见面的文章和配的磨刀消息也来了,帮我和邱师傅合了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报纸上写的邱师傅吗?”王阿姨抱着两把锈黑的剪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师傅,我这斩骨刀钝得切不动肉了。”李爷爷的刀厚重,刃口圆如月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张姐一下子抱来几把不同尺寸的菜刀:“可把您盼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邱师傅来者不拒,接过刀,先端详刀口,再问主人主要切什么。粗磨用砂轮机,“呜呜”声里,金色火星迸射如烟花;细磨换磨刀石,他弓下腰,“唰——唰——”声沉稳均匀。每磨完一把,他都要撕纸试刀——纸丝细而不断,方算满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点不到,我不得不离开。回头时,他已被刀具和人群围在中间。冬阳斜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他正低头磨着一把老式菜刀,侧脸专注。砂轮机的“呜呜”声、磨刀的“唰唰”声、邻居们的交谈声,在那个清冷的早晨,竟谱成了一支温暖的劳动交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午回来,我问起磨刀情况。他说:“磨好二十九把菜刀和五把剪刀。我要买菜做午饭了,实在磨不完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阿姨夸道:“比我当年买时还快!这下过年剁骨头不愁了!不同的刀用法不同,磨法也不同,真是专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十五小接外孙女的一位大哥说:“两个钟头,水都没喝几口。磨完一把试一把,比当年厂里质检员还严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三次见面的文章《星光》快要写完,我收到乐先生(我介绍到临川作家群的作家)在小区群里发了:“我拍了磨菜刀师傅的照片、视频,发到本群,进行表扬。拿了二把菜刀来,等了一个小时都没磨到,就自觉回家了。一把菜刀要磨十来分钟,外面赚钱的磨刀师傅,三下五除二就草草完事”,我立即回复下次第一个磨你的以表谢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想起他说的“磨刀磨的是心”,忽然明白:他磨去的何止是铁锈,更是人与人之间的疏离;磨亮的何止是刀刃,更是都市里渐渐暗淡的邻里温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昨晚,我接到邱师傅的信息:“今天没磨完,下次再来。”短短几字,心意重如千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回复:“一定提前安排好,我会在场帮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放下手机,夜幕已降。我站在窗前,见东门那块空地融入夜色,只有路灯投下昏黄光晕。但我知道,明天,后天,在另一个小区,那件马甲又会出现在晨光里。他骑着自行车,载着全套工具,从一个需要他的地方,赶往另一个需要他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星光其实很暗,在城市的夜空里常常看不见。但当你需要时抬头,他们就在那里——如邱师傅这般安静地亮着,一把钝刀,一双巧手,一颗热心,便能磨亮渐渐暗淡的温情,让寻常日子闪出温润光泽。这光虽弱,却足以照亮无数双手和许多个清晨。刀会再钝,而星光不灭,因为总有人在磨,总有人在亮。这朴素如磨石般的循环里,藏着的正是人间最恒久温暖的约定。</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