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面

绿风

家乡面

文/绿风

一碗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肉末在红油里漂浮着，青菜翠绿得像是刚从地里摘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坐在小凳上,筷子一挑，面条就筋道地弹了起来，桑镇辣子香得呛人，于是顾不得烫嘴就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地吃……

这就是我们兴平人吃饭的样子。兴平人咥饭不讲究，在屋里是蹲在板凳上，在外头是一群人蹲在墙根下，连晒暖暖带谝闲传。碗搁膝盖上，筷子搅着面条,辣子碗碗放中间，谁想调就舀一勺。也不管鼻涕流了一下巴，还是热汤撒了一褂褂，只听见一片“嘶溜嘶溜”的吸噜声…

这种集体吃饭的阵势不像是为了吃饭，倒像是一场专门的祭祀仪式，“吃祭”土地神！是啊土地养人，人用肚子回馈土地。

兴平人吃的饭面条是手工擀的，虽厚薄不匀可是有筋道。咬一口拉得长，咽下去肚子香。你若问他们:“咋不坐着吃?”准有人咧嘴一笑:“你不懂，这叫接地气!”

我在省城的仿古街见过一座极度夸张的雕塑:一个财主蹲在台阶上，一手捧大碗，头低得要埋进碗里。另一手高扬筷子，像举着一面战旗。这像谁？看了半天我笑出声来，这不就是饭缸缸（范刚刚）嘛！今年收秋时他在地头一口气咥了三碗油泼面,辣子呛得眼泪直流，还说“咥了饭流了汗，吃得饱了接着干”。那家伙，吃相跟这雕塑一模一样。

原来,咥面也是一种态度，是陕西愣娃对生活的宣战书:天大地大，不如我的老碗大；爹亲娘亲，不如我的饭亲。

我们兴平人把吃饭叫咥饭，一个“die”字，写出来没人认得，叫出来却满街都懂。可我们这儿，老一辈人偏念jie，一声落地，像是从喉咙里崩出来的。带着土腥味，也带着烟火气。兴平人的另一种咥法，不在桌子上而在外面的村口旁和地头上。一群人围一圈，碗搁腿上，筷子挑面，辣子伴蒜，吃得也是直冒汗。饭盆盆，摆中间，谁先吃完捞一碗。争着吃抢着吃...好像打麻将，饱了就算赢，特别过瘾！你要是慢条斯理地抿嘴吃，旁边人立马笑你：“咋,怕烫舌头?”

这哪是吃饭，分明是一出生活的活喜剧，热辣粗粝、奔放真实。当然吃饭不能咬文嚼字，因为这是跟生活较劲，一口吞下去的，就是活生生的咸辣酸甜。

那年闹疫情，风声紧饭馆都冷清。在西府的一个小铺子里，一个香港人愣是被一碗羊肉泡给震住了。他对面的一个姑娘，低领口短袍裙，长得楚楚也动人。可吃起泡馍来，那个急呀,简直没法容忍。热气腾腾的饭一端上来就呼噜呼噜地刨……看得人直眼馋。游客没吃饭先吃一惊，淑女还抬头问:“你咋还不jie些？”

好奇的港人很纳闷:“jie是啥意思？怎么写？”问了一圈，都说jie是吃，猛吃！字，不会写，但那个吃法，人人会。

得感谢香港人，让我知道了咥的另一种写法——口失。如今你翻开字典，想找“呹”是“大吃”的出处，恐怕要失望了。那个曾让我得意洋洋的“呹（die）”字,早已改成“yi”音了，意为牛嚼草。而我认为吃噎住了的“咥”（zhi)，却正儿八经地写着“吃”的意思，读die音，音也对了。

饭有多种咥法，die也有多种写法，可以说咥呹（die）不休。你去查字典，“咥”是人吃饭，“呹”（yi）是牛嚼草。可我觉得字典错了，错在它没闻过兴平六月麦收时的面香，没听过农忙午间那一片“噼里啪啦”的筷子刨饭声。而牛吃草的细嚼慢咽…哪儿能到“口失”的程度？

我曾得意洋洋地在饭桌上说:口失是(die)，是古代人吃饭的一种说法。大伙儿点头称是。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被截住的人！我们说咥，根本不需要古人来认证,咥是用肚子说话，用汗珠子作证。

当然字可错，音可错,可咥的这股“犟”劲没有错。社会变饭在变，咥字也在变，但冷怂吃就是咥却没有变。

其实谁在乎字怎么写呢?那一口面咽下去，喉咙里滚着热辣,肚子踏实了,心也就满足了。因为咥,不只是吃饭，还是“活着”的证据。在兴平你不die一顿，就不算过一天。

现在你问我吃饭的咥字咋写？我会说：吃饭不是考大学，不管咋写，咥饱就好。因为兴平人的咥法，从来不在纸上，而是在碗里在风里，在那一声“咥面走”的吆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