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凝望(纪实散文)

刘 实 华

<p class="ql-block">  二零零八年三月,春寒料峭。母亲忽然捂住胸口,低声说难受。哥姐慌忙送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时,我们都愣住了——她的左肺已完全坏死。谁也不敢告诉她,只强笑着安慰:“妈,没事,好好养养就行。”</p><p class="ql-block"> 可母亲在医院不到一周,就执意要回家。她放不下的事太多:猪该喂了,鸡该放了,菜园里那畦春韭还没点种,隔壁三婶的小孙子白天没人看……她的心里,永远装着这些琐碎而温暖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刚到深圳月余,接到电话,耳边嗡的一响,世界静了片刻。我语无伦次地向主管请假,好不容易批下七天。火车一路向北,窗外景物飞掠,我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p><p class="ql-block"> 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晒太阳。她瘦了许多,旧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见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想站却没能站起来,只朝我伸出手。我握住那只手——枯瘦,温热,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起伏。</p><p class="ql-block"> 那些天,主要是父亲在照料。这个做了一辈子粗活、极少沾家务的男人,如今每晚雷打不动地烧一盆热水,给母亲泡脚,然后坐在小板凳上,一下一下为她揉捏浮肿的腿。母亲有时疼得吸气,父亲的手就更轻些,轻得像触碰晨露。</p> <p class="ql-block">  白天若精神好些,母亲能扶着椅子挪到门口。她眯眼望着门前的苦楝树——枝头已冒出嫩绿的芽苞。“等开花的时候,”她轻声说,“就好看了。”可夜色总是带着潮水般的咳嗽而来,止不住,歇不了。有一晚我守在一旁,见她疼得在床头床尾辗转,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扶她起来,喂水,捶背,都无济于事。她喘着气,却还对我挤出一个笑:“没事……吵着你了。”</p><p class="ql-block"> 假期像捧在手心的水,怎么也留不住。第六天,我不得不开口,说第二天要走。母亲那时气色似乎好了些,沉默片刻,只平静地说:“工作要紧,去吧。”</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我收拾行囊。临出门,从钱包里摸出二百块钱塞进她手里。她像被烫着似的急忙推回,捂着胸口:“崽呀,你们过得好,娘就高兴。钱,娘不要。”手在微微发抖。</p><p class="ql-block"> 我执意将钱塞回枕下,不敢看她的眼睛。“妈,我走了。”母亲要起身送我,我慌忙按住她的肩:“别起来,外面风大。”那一刻,我真想跪下,好好磕个头,说一声“妈,保重”。可最终,我只是笨拙地转过身,拎起行李,逃也似的丢下一句:“客车快来了,您回屋歇着。”</p><p class="ql-block"> 从老屋到八屋岭岔路口,不过七八分钟的路。可那天,这路长得没有尽头。脚下的泥土路熟悉极了——小时候母亲牵着我走过,送我上学时走过,年节回家时欢快地跑过。如今每一步却虚浮绵软,踩不到实处。岭上风大,吹得路旁杉树呜呜作响,像谁的呜咽。</p> <p class="ql-block">  刚到岔路口,长源至临湘的班车就缓缓驶来。司机按了声喇叭催促。我慌慌张张爬上车,拣了个靠左窗的座位。车子发动时,人像被掏空了,只剩母亲夜里的咳嗽声,一声声,在耳底反复回响。</p><p class="ql-block"> “父母在,不远游。”古训铮铮,我却在这时转身离开。车窗外的田野、农舍、水塘开始向后滑去,一阵尖锐的眷恋猛然刺中心脏——我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轻响;想起她在禾场晒谷,草帽下的脸晒得通红,汗珠顺鬓角滚落;想起她在灶屋忙碌,蒸汽氤氲中回头对我笑:“饿了吧?饭就好。”</p><p class="ql-block"> 我忍不住推开窗,探出身朝老屋方向拼命张望。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就在车子即将转弯驶上大路时,我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个“之”字形岔路口——</p><p class="ql-block"> 一个佝偻的、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是母亲。</p><p class="ql-block"> 她右手用力撑着膝盖,左手搭在额前,朝客车急切张望。风吹乱她花白的头发,像一丛秋后芦苇。她腿脚已那样不便,从家到这儿,那段短短的坡路,她是怎么一步一步挪过来的?等了多久?</p><p class="ql-block"> 她也看见我了。刹那间,她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孩子般的、惊喜的笑容。她努力托举起一只手,朝我使劲摇晃。车子在加速,她的身影越来越小,那只挥动的手却固执地停在半空,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终于,她支撑不住,缓缓跌坐在地上。</p> <p class="ql-block">  “妈——!”我扒着车窗大喊,声音被风吹散。</p><p class="ql-block"> 眼前一切瞬间模糊。泪水汹涌而出,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感觉那只摇动的手,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帜,在我心里最疼的地方,一下,一下,不停地挥着。</p><p class="ql-block"> 那一瞥,成了她给我的,最后的凝望。</p><p class="ql-block"> 一个多月后,大哥发来短信:“妈已不能言。”寥寥五字,冰锥般刺进心里。我连夜赶回,踏进家门时,母亲已静静躺在床上,双眼轻阖,仿佛只是睡着了。我跪在床前,握着她尚有微温的手,一声声喊她。可她再也没有醒来,再也没有睁开眼,看看她这个从远方匆匆赶回的小儿子。</p> <p class="ql-block">  今年,老屋门前的苦楝树又开花了,细碎的淡紫花朵,像一片朦胧的烟霞。风过时,花香淡淡。母亲,若您还在,该会眯着眼,笑着说:“看,开花了吧。”</p><p class="ql-block"> 而我,总在每一个离家的路口,下意识地回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站在风里、朝我凝望的瘦小身影。然后明白,有些路,一旦走过,就再也回不去了;有些人,一旦告别,便只能活在记忆里,活在一生漫长的、潮湿的回望之中。<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end)</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