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夏日的傍晚,蝉鸣裹着热浪,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盘旋。父亲蹲下身,宽厚的背脊弯成一张弓,我像只小猴般攀上他的肩头。他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却稳稳托住我的小腿,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管,烙进我的皮肤。那一刻,我成了全村最高的孩子,能看见银幕上英雄扬起的尘土,也能看见银河在头顶流淌,像一条缀满碎钻的绸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银幕上的光影在暮色中跳跃,英雄策马扬鞭,坏人的阴谋在正义面前土崩瓦解。可我的目光总被更广阔的天地吸引——满天星斗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的碎钻;萤火虫提着灯笼,在人群外围轻盈舞蹈;远处稻田里,蛙鸣与虫啁织成天然的乐章。父亲随着剧情轻轻晃动,我便觉得自己骑着一匹温顺的老马,穿越在光与影、现实与幻想的交界。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田野里新割的草气,成了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偶尔,一颗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而咸涩,像极了生活的滋味。我总在此时偷偷抬眼,看见他后颈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沟壑,却依然挺直如松,仿佛一座永不倒塌的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幕布上的故事换了一茬又一茬,父亲肩头的温度却始终如一。他会低声给我解释复杂的剧情,声音低沉而温暖,像夏夜的微风拂过耳畔;会在紧张处不自觉地握紧我的小腿,力道里藏着无声的守护;会在散场时小心地把我放回地面,仿佛卸下的是一件易碎的珍宝。那些夜晚,露天电影场是全村人的乐园,喧嚣、拥挤却又充满温情。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大人们的议论里藏着生活的智慧,爆米花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像一首温暖的歌,在夏夜的微风中飘荡。我总在散场时回头望,银幕上的光还未完全熄灭,像一颗坠落的星,挂在父亲肩头,照亮他眼角的皱纹,也照亮我童年的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街角的霓虹取代了星空,智能手机里的世界瞬息万变。可那些坐在父亲肩头,被星光、萤火与胶片魔力环绕的夜晚,却像被施了魔法般,在记忆里愈发清晰。父亲走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的幕布。我站在他的墓前,看着墓碑上那张熟悉的笑脸,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就像那些坐在他肩头的夜晚,虽然露天电影场已不复存在,虽然父亲已不在身边,但那份温暖与守护,早已化作我生命中的星河,永远照亮前行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夏夜的风依旧轻柔,带着田野的芬芳。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坐在父亲肩头的夜晚,星光洒满肩头,温暖洒满心田。可当我睁开眼,只有满目的霓虹,和一颗在胸腔里隐隐作痛的心。父亲,您走了,露天电影场也消失了,可那些您肩头上的光,却永远留在了我的生命里,照亮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在梦中回到那个夏夜,再次攀上您的肩头,让星河洒满我的眼睛,让温暖洒满我的灵魂。那些旧时光,像一颗颗珍珠,串成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项链,永远挂在心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