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写小说•那年纷纷雪落】 ‍雪线

刘佩金

<p class="ql-block">文/刘佩金 美篇号/781958</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太行山的雪能埋住一整年的喧嚣,长岛的雪却悬在橡树枝头,静得让人听见心跳。我在这两者之间,用半生划出一条不断飘移、始终冰凉的雪线。</b></p><p class="ql-block"><b> ——作者手记</b></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我出生在太行山东麓,方山脚下一个皱褶里的小村。那里的雪,才是雪。一入冬,天色就沉静下来,铅云在山脊上堆积,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饱含水分的、沉默的重量。然后,不知哪个夜晚,它便悄无声息地来了。清晨推开门,世界被重新塑造过。屋檐、柴垛、远山近岭,都裹在厚实均匀的素白里,连平日里棱角分明的方山轮廓,也变得柔和圆润。空气是冰过的泉水,吸一口,肺叶都激灵一下,清甜里带着枯草和泥土冻结的微腥。那是六岁的雪。我和栓子、英子冲进雪地里,叫嚷声能把树枝上的雪团震落。我们打雪仗,手冻得胡萝卜似的,却丝毫不觉得冷,抓起雪就往对方领口里塞,冰得人一蹦老高,笑声能把寂静的村庄撑破。也曾为谁当“司令”、谁去“冲锋”争得面红耳赤,赌气背过身去,可不过一袋烟的功夫,看见英子堆了个歪鼻子雪人,又忍不住凑过去,七手八脚地给它找石子当眼睛,嫌隙忘得比雪化还快。</b></p><p class="ql-block"><b>七岁的雪,是围着泥炉的。爷爷把晒干的玉米芯塞进炉膛,火苗“哔啵”轻响,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暖黄一片。我蜷在爷爷脚边的小凳上,听他讲薛仁贵征东,讲到“雪花飘,飘长城”时,屋外恰好有风卷着雪沫掠过窗棂,呜呜作响,仿佛千军万马就在墙外。有时他也考我背书。“墙角数枝梅,”他起个头,我便脆生生接下去,“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爷爷不识字,却极爱听这些,眯着眼,不住地点头,炉火在他浑浊的眼底跳跃。门轴“吱呀”一响,一阵凛冽的风先卷进来,母亲拍打着肩头的雪末进了屋,呵着白气,手里提着刚从地窖取出的萝卜,发梢上沾着亮晶晶的雪粒。“你爹信上说,他们那边也下大了。”她对着虚空说一句,不知是告诉我,还是告诉自己。屋子里有炉火的暖,有等待的静,也有远方父亲缺席留下的、看不见的缝隙,被这雪夜的寒悄然渗入。</b></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十七岁的雪,落在县城高中的操场上。晚自习后,人都散尽了,只有我和她,踩着新落的、还没被人迹污染的雪,一圈一圈地走。路灯的光是昏黄的,雪花在光柱里纷乱如舞,静默无声。我不说话,她也不说。偶尔肩膀轻轻碰一下,又迅速分开,心跳声却大得像擂鼓。雪落在她的短发上,星星点点,我总想伸手去拂,终究没敢。她忽然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嘴角噙着一丝羞怯的笑,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那一刻,万籁俱寂,只听得到雪落的声音,和我们脚下“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时间本身在小心翼翼前行。那场雪后来在我记忆里下了许多年,永远是初落时那般纯洁、静谧,带着薄荷般的清凉与微甜。</b></p><p class="ql-block"><b>后来,雪就成了一个人的送别。离乡远行那个清晨,雪又来了,细密如筛下的盐粒。只有母亲送我。父亲在更远的远方,他的告别,早几日已装在信封里,和路费一起递到了我手上。村口那棵老柿树叶子落尽了,黑铁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零星几个冻得紫红的柿子,像凝固的小小火苗。母亲替我紧了紧并不松垮的围巾,手有些抖。她往我怀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张了张嘴,最终只反复说:“到了就写信……天冷,别舍不得吃。”我转身走了,踩在薄雪上,脚步声很轻。走出很远,鬼使神差地回头。母亲还站在老柿树下,穿着深蓝的棉袄,像一个静止的、逐渐缩小的点。风雪模糊了她的轮廓,只有那一点深蓝,嵌在漫天漫地的白里,孤零零的,却有着钉住大地般的执拗。我的视线猛地就糊了,赶忙扭回头,脸上冰凉一片,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那幅画面,从此便成了我所有离别与回望的底片。</b></p> <p class="ql-block"><b>再后来的雪,落在城市银行大楼的玻璃幕墙外。那是另一种形态的雪,被霓虹染上暧昧的颜色,落在冰冷光滑的表面上,积不住,很快化作脏污的水痕流下,如同报表上那些最终被冲销的数字。我留在省城,进入一家银行,从柜台到信贷部,雪的意义变成了年终决算日窗外飘起的、无人欣赏的风景,是加班到凌晨、走出旋转门时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冷冽。有一年,大概是我工作的第三年,也是一个决算夜。凌晨三点,终于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整层楼只剩寥寥几人。我揉着酸涩的眼睛走到窗边,发现外面竟无声地下起了雪。城市的雪,下得矜持而匆忙,在路灯的光晕里匆匆赶路,落地即化,街道是湿黑的,映着流动的车灯。那一刻,疲惫如山压下,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泥炉,想起母亲发梢的雪粒,想起老柿树下那点深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系统自动推送的明日天气:晴,气温 -5℃ 到 2℃。没有任何多余的讯息。那场雪,和我工位隔断上贴着的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电脑屏幕上闪烁的KPI曲线一样,成了都市生存背景里一片模糊的、冷硬的白色噪点。它不再承载欢笑、故事或等待,只标志着时间的流逝与任务的周期。我曾试图向同事描述太行山能埋住脚踝的雪,描述打雪仗的痛快,他们只是笑笑,说:“那得多冷啊,还是城里好,有暖气。”我咽回了后面的话。那一刻我明白,有些雪,注定只能落在特定的土地上,也注定只能在特定的心里,积起厚度。</b></p><p class="ql-block"><b>杰里科的雪还在窗外悬着,老橡树的枝条微微颤动,抖落少许细粉。我离开窗边,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目。工作邮件、社区通知、远方亲友公式化的问候……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喧嚣着。我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早几年回家乡拍的照片:覆雪的山峦像沉睡的巨兽,老屋瓦楞上的雪线黑白分明,母亲笑着,身后的院子雪地上留着鸡鸭的爪印,乱而生动。也有一张老柿树的,冬日,枝头空空。还有一张,是以前银行部门年终聚餐的合影,背景是豪华的酒店宴会厅,人人笑容标准,我站在角落,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书房里只有机器运行的低吟,和我的心跳。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时间像细沙般从指缝流走的声音,能听见半个地球外,一场旧雪在记忆深处融化的滴答,也能听见多年前,城市雪夜里,自己那声未能叹出的、轻轻的叹息。</b></p><p class="ql-block"><b>我关掉照片,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像一个等待填满的、微小的虚无。我写下标题,又删掉。再写,再删。脑海里,太行山冬夜呼啸的风声,泥炉里玉米芯的哔剥,少年时震耳欲聋的心跳,母亲在老柿树下缩成深蓝一点的凝视,城市玻璃幕墙外那场无人问津的、迅速消融的雪,与此刻窗外杰里科这绝对、凝滞的寂静,猛烈地碰撞、交织。</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最终,我敲下第一行字。写那个六岁在雪地里打滚、浑身冒着热气的男孩;写十七岁路灯下睫毛沾雪、呼吸成雾的少女;写冻柿如火的树下,那场只有风雪声和一颗心不断下沉的告别;也写那些年在灯火通明的格子间里,偶尔抬头,看见窗外划过、却从未真正落下的,城市的雪。</b></p><p class="ql-block"><b>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这声音,是这过分安静的杰里科雪夜里,唯一主动的、生长的痕迹。我在写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雪线从太行山方山脚下的小村,蜿蜒穿过陌生的车站与城镇,掠过城市银行冰冷反光的玻璃,越过大洋,最终悬挂在这长岛杰里科一栋安静房子的窗外,悬挂在我空白文档上渐渐浮现的、黑色的字形之间。它变了形态,变了温度,有时蓬松,有时泥泞,有时悬而未决,却依然纷纷扬扬,落在我回首的每一段路上,覆盖着,也照亮着,那条通往那棵老柿树、那个深蓝身影的、永不冰封的归途。而我知道,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的雪或许会停,但心中的那一场,只要记忆尚存,便永无终期。</b></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2025年12月29日写于纽约长岛</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