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锦瑟弦深（12）

韩际中

第二卷 沧海珠泪

第二章 孤蓬各自征

一、雪夜迷踪

顾家山坳的庇护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外出探听消息的山民带回了坏消息：一队约五十人的金兵正在附近山中搜剿“残匪”，已洗劫了两个猎户聚落，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你们必须走。”顾老汉敲开木屋的门，脸色凝重地对沈言说，“金狗人多，我们寨子挡不住。趁他们还没合围，往南翻过野狐岭，那边沟壑纵横，容易藏身。”

沈言看向炕上依然昏迷的韩洙，喉结动了动：“韩兄他……经不起颠簸了。”

顾老汉沉默片刻，转身从屋角取出一卷粗麻绳和一块厚实的兽皮：“做个背架，把他固定好。我让我家大小子送你们一程，他知道条隐秘小路，能避开金狗主力。但只能送到野狐岭南麓，再往南……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没有时间犹豫。众人七手八脚用木棍和麻绳扎成简易背架，将韩洙小心绑缚其上。顾老汉的儿子顾大郎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寡言少语，接过背架试了试分量，点了点头。

“明月小姐，你们……”沈言看向明月、兰茵、李氏和另外两位娘子。

明月正将顾大娘塞给她的几个杂粮饼和一小包盐仔细包好，闻言抬头：“我们跟你们一起走。”

“可是前路太险，韩兄需要人照顾，你们……”

“正因为前路险，才更不能分开。”明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沈公子，你、赵简、孙朴要轮流抬韩大人，还要探路、警戒，哪里分得出人手照顾我们？我们跟着，至少能互相照应，做些缝补炊爨的杂事。真到万不得已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也不会拖累大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言无法再劝。他深深看了明月一眼，这个曾经的尚书千金，如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在汴京深闺中时更加明亮坚韧。

“好。那便一起走。”

匆匆告别顾老汉夫妇，一行九人（沈言、赵简、孙朴、顾大郎抬着韩洙，明月、兰茵、李氏及另两位娘子王氏、张氏）在晨雾中悄悄离开山坳，钻进密林。

顾大郎带的路确实隐蔽。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兽径，许多地方需要手足并用才能通过。林木越来越密，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苔藓。顾大郎走在最前，背着韩洙仍步履稳健；沈言三人紧随其后，警惕着四周；明月等人走在中间，互相搀扶。

韩洙在颠簸中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始终没有醒来。明月走在他身侧，不时用湿布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呼吸时急时缓，胸口那处伤口的绷带上，隐隐又有血渍渗出。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传来流水声。顾大郎停下脚步，示意众人隐蔽。他独自潜行到林边观察片刻，回来低声道：“前面是黑水涧，水不深，但急。过了涧，再翻一道山梁，就是野狐岭南坡。金狗应该还没搜到这边。”

众人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前行，林中突然惊起一群寒鸦，“嘎嘎”叫着飞向天空。

顾大郎脸色一变：“不好！有动静！”

几乎同时，左侧山林中传来人声和马蹄声！距离很近，最多百步！

“分开跑！”顾大郎急道，“我带伤员往涧下游！沈书生，你带女眷往上游！记住，过了涧就往南，别回头！”

危急关头，容不得半分迟疑。沈言一把拉住明月：“走！”赵简、孙朴护着兰茵等人，向黑水涧上游奔去。顾大郎则背着韩洙，猫腰钻进右侧的灌木丛，迅速消失。

明月被沈言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狂奔。她能听到身后金兵的呼喝声、马匹趟过灌木的哗啦声，甚至有几支箭矢“嗖嗖”地从头顶掠过，钉在树干上。

“快！过河！”前方出现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山涧。沈言率先跳进齐腰深的水中，冰冷刺骨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转身伸出手：“明月小姐！快！”

明月咬牙踏入水中。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像千万根冰针扎进骨髓。兰茵、李氏、王氏、张氏也相继下水。赵简和孙朴在后面断后，警惕着追兵。

水流很急，水底满是滑腻的石头。明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沈言死死拉住。她回头望去，只见几个金兵骑兵已冲到对岸，正在下马，其中一人张弓搭箭——

“小心！”赵简猛扑过来，将明月和沈言按入水中！

箭矢擦着赵简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赵简闷哼一声，却顾不上伤口，吼道：“别停！到对岸就进林子！”

众人连滚爬爬上了对岸，钻进密林。身后，金兵的叫骂声被水声和林木阻隔，渐渐远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沈言才示意停下。所有人瘫倒在厚厚的落叶上，大口喘息，冻得嘴唇发紫。

赵简肩上的箭伤不深，但血流不止。明月撕下衣襟为他包扎，手冻得几乎不听使唤。兰茵和李氏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王氏和张氏则低声啜泣起来。

“顾大郎和韩兄……”明月看向下游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沈言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声音嘶哑：“顾大郎熟悉地形，应该能脱身。我们……我们得继续往南。这里还不安全。”

清点人数：沈言、赵简、孙朴、明月、兰茵、李氏、王氏、张氏，八人。干粮在过河时丢了大半，只剩下明月贴身藏着的几个饼子。所有人的衣物都湿透了，在这初春的山林中，不及时弄干，不用追兵，一夜就能要了命。

“必须生火。”孙朴哆嗦着说，“不然都会冻死。”

沈言何尝不知。但生火就有烟，可能暴露位置。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杉木林，树木高大，树冠遮天蔽日。他注意到不远处有处岩石堆叠形成的天然凹陷，上面有藤蔓垂挂。

“去那边。孙朴，你和赵简搜集枯枝，要那种半干不湿的，烟少。明月小姐，你们把湿衣服拧干，轮流到石头后面换。动作快，我们只有一个时辰。”

分工明确。众人挣扎着行动起来。孙朴和赵简很快抱回一些枯枝，沈言用最后一点火绒和火石，费了好大劲才点燃一小簇火苗。火堆很小，烟也确实不多，被岩石和藤蔓遮挡大半。

明月和兰茵、李氏挤在岩石后，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拧干，靠近火堆烘烤。冰冷潮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升起缕缕白汽。三位娘子背过身去，用尚且干燥的里衣勉强遮体。

“小姐，你的伤……”兰茵忽然低呼。

明月低头，这才注意到左小腿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在渗血——不知是过河时被石头划的，还是被树枝刮的。先前精神高度紧张，竟浑然不觉，此刻被兰茵提醒，才感到火辣辣的疼。

“不要紧。”明月摇头，撕下一截里衣下摆，简单包扎。

衣物半干时，众人分食了最后两个饼子。每人只分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在嘴里许久才舍得咽下。水倒是不缺，山涧水清冽，虽冷，却能解渴。

“接下来怎么办？”孙朴看向沈言。

沈言沉默地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这位曾经在国子监里高谈阔论、钻研机巧之术的才子，如今眉头紧锁，眼中血丝密布。

“我们必须找到韩兄。”他最终开口，“但眼下盲目寻找无异于送死。我的想法是：继续按顾大郎说的方向，往野狐岭南麓走。那里地势复杂，易于藏身。我们可在南麓找个隐蔽处暂时安顿，一边寻找食物，一边打听韩兄和顾大郎的下落。若……若三天后仍无音讯……”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明月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湿发贴在她的颈侧，冰冷。她想起韩洙昏迷中苍白的脸，想起他念“直捣黄龙府”时眼中的光，想起寒鸦渡月夜他披在她肩上的外袍……

“他会活下来的。”她忽然抬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韩大人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去。我们……我们也要活下来，去南方，去应天府，去建康。要活着找到父母，要活着……等他。”

沈言看着明月，这个曾经隔着珠帘弹奏锦瑟、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千金小姐，此刻衣衫褴褛、满身泥污，眼中却燃烧着比火光更炽热的东西。他用力点头：“对，都要活下来。”

休息了一个时辰，火堆熄灭，痕迹掩埋。众人继续向南。

接下来的两天，是明月一生中最艰难的时日。

他们不敢走开阔地，只能在密林中穿行。食物极度匮乏，只能靠孙朴辨识的几种可食野果、块茎充饥。有时一整天都找不到能入口的东西，只能喝冷水硬撑。

明月的腿伤没有及时处理，开始红肿化脓。第二天下午，她开始发烧，脚步虚浮。兰茵和李氏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才勉强跟上队伍。

入夜，他们找到一处熊类废弃的树洞栖身。树洞不大，勉强容八人蜷缩。沈言和赵简、孙朴守在外面轮值。

明月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黑暗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汴京柳府，在水榭中弹奏锦瑟，父亲在旁含笑聆听，母亲端来冰糖莲子羹……转眼画面破碎，变成冲天的火光、悬挂的尸体、韩洙肋下涌出的鲜血……

“韩大人……韩大人……”她无意识地呢喃。

兰茵紧紧抱着她，用湿布巾敷她的额头，低声啜泣：“小姐，坚持住……我们快到南方了，就快到了……”

第三天清晨，明月的烧稍退了些，但身体极度虚弱。众人不得不放慢速度。晌午时分，走在前面探路的赵简突然兴奋地折返：“前面……前面有烟！像是炊烟！”

众人精神一振。沈言小心摸到林边观察，果然，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几缕淡淡的炊烟，似乎是个小村落。

“小心些，可能是金兵伪装的。”沈言嘱咐，“我先去探探，你们在此等候。”

半个时辰后，沈言带回了好消息：那是个汉人村落，村民多为躲避战乱逃进深山的流民，对金兵同样警惕。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听说他们是汴京逃难出来的读书人，愿意提供一些帮助。

众人喜极而泣。在村民的接应下，他们终于走出山林，踏进了这个名叫“栖霞窝”的小村落。

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房屋简陋，但总算有了人烟。老秀才姓文，腾出自家的柴房安置他们，又让媳妇熬了热粥。热粥下肚，多日来的饥寒似乎都被驱散了些。

明月的高烧在休息和热食后渐渐退了，但腿伤依然严重。文秀才的妻子懂些草药，采来蒲公英、金银花捣烂为她敷上，又熬了柴胡汤让她服下。

“你们暂且在此休养几日。”文秀才捋着花白的胡须，“但此地也不绝对安全。前日还有金兵游骑在十里外出现过。待你们伤好些，还是得继续往南。老朽建议，可沿山麓往东南，绕过金兵重兵把守的州县，虽路远些，但安全。”

沈言千恩万谢。当夜，八人挤在柴房的干草堆上，终于睡了个相对安稳的觉。

明月却久久不能入眠。她透过柴房的缝隙望着夜空，星光黯淡。韩洙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顾大郎是否平安？还有王焕、陈桥他们……一个个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她轻轻摸出怀中的银簪，簪头的兰花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母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明月，兰为花中君子，你要如兰花般，虽处幽谷，自吐芬芳……”

“母亲，女儿……女儿会活下去的。”她在心中默念，“无论多难，都会活下去。等找到您和父亲，等……等到他。”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栖霞窝的灯火相继熄灭，唯有守夜人的松明火把，在村口孤独地燃烧，像这乱世中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希望。

二、生死茫茫

顾大郎背着韩洙跳进黑水涧时，冰冷的河水让昏迷中的韩洙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对不住，兄弟，忍一忍。”顾大郎低语，一手牢牢固定背架，一手划水，借着湍急的水流向下游漂去。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水性极佳，即便负重，也能在激流中稳住身形。

下游河道渐宽，水流稍缓。顾大郎在一处回水湾上岸，迅速钻进岸边的芦苇丛。他侧耳倾听，追兵的声音在上游方向，渐渐远去。

韩洙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顾大郎解开背架，将他平放在干燥的芦苇上，检查伤口。绷带已被血和水浸透，伤口边缘的皮肉泡得发白。他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顾大娘准备的伤药和干净布条。

重新上药包扎后，韩洙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昏迷。顾大郎知道不能在此久留，金兵可能沿河搜索。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离顾家山坳已远，但离另一个猎户聚集点“老鹰岩”不远。老鹰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或许能暂时藏身。

重新背起韩洙，顾大郎沿着河岸的隐蔽小径疾行。他脚步轻捷，尽量不留下明显痕迹。途中遇到几处金兵搜索的痕迹，都被他机警地避开。

黄昏时分，他终于抵达老鹰岩。这是一片巨大的裸露岩壁，岩壁上有很多天然洞穴。往日这里常有猎户歇脚，但此刻静悄悄的，显然人都逃散了。

顾大郎选了个位置较高、洞口隐蔽的洞穴，将韩洙安置进去。洞穴不深，但干燥，里面有前人留下的干草和几块燧石。他收集了一些枯枝，在洞口深处小心生起一小堆火，既取暖，又能驱赶野兽。

火光亮起，洞穴里有了些许暖意。顾大郎将韩洙挪到靠近火堆的地方，再次检查他的伤势。伤口没有继续出血，但韩洙的身体滚烫——发烧了。

山里人有对付发烧的土法。顾大郎出洞采来柴胡、黄芩的根茎，用石头捣碎，挤汁滴入韩洙口中。又用湿布巾不断擦拭他的额头、脖颈。

夜深了，洞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顾大郎抱着猎叉坐在洞口守夜，不时回头看看韩洙。火光映着这个陌生书生苍白的脸，他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

“爹……娘……洙儿不孝……”

“杀……杀金狗……”

“明月……快走……”

顾大郎默默听着。他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只知道金兵来了，村子毁了，亲人死了，就要报仇。这个书生看起来是个有学问的，伤成这样还念着杀敌，是个硬骨头。

后半夜，韩洙的烧达到了顶峰，开始说明话。他时而高喊“守住城墙”，时而喃喃“奏章还未写完”，时而痛苦地呻吟。顾大郎尽力安抚，喂他喝水，用冷水敷额。

天快亮时，韩洙的烧终于开始退了，呼吸也平稳了些。顾大郎松了口气，靠在洞壁上打了个盹。

然而，清晨时分，洞外传来的声音让顾大郎瞬间惊醒。

是马蹄声，还有犬吠！金兵带着猎犬搜过来了！

顾大郎迅速熄灭余烬，用土掩埋灰烬痕迹，背起韩洙，钻出洞穴。老鹰岩地形复杂，他知道几条隐秘的小路。但带着昏迷不醒的伤员，速度大受影响。

猎犬的吠叫声越来越近。顾大郎甚至能听到金兵的呼喝：“这边有气味！追！”

前面是一道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石缝可以通行。顾大郎侧身挤进石缝，勉强通过。但就在他即将通过时，背架被突出的岩石卡了一下——

“咔嚓！”

一声脆响，一根支撑的木棍断裂！韩洙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顾大郎急忙伸手去捞，但脚下碎石松动，他一个趔趄，连人带背架向侧下方滑去！那下面是一片长满荆棘的斜坡！

危急关头，顾大郎用尽全身力气扭转身体，让自己垫在下面。“砰”的一声闷响，他的背重重撞在一块石头上，剧痛传来，但他死死护住了背架上的韩洙。

两人沿着斜坡滚落，被茂密的荆棘丛阻挡，终于停下。顾大郎眼前发黑，肋部传来钻心的疼——可能肋骨断了。他咬牙抬头，看到背架上的韩洙依然昏迷，额角添了一道新伤，渗着血，但呼吸还在。

上方，金兵和猎犬的声音在石缝处停住了。猎犬对着石缝狂吠，但金兵似乎不敢贸然进入这狭窄险地。

“绕过去！从下面包抄！”有人下令。

顾大郎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忍痛解开背架，将韩洙扶起，半背半拖地向斜坡下方的密林挪去。每走一步，肋部的剧痛都让他冷汗直流。

进入密林，他找到一个被倒伏巨木半掩的浅坑，将韩洙安置进去，用枯枝落叶覆盖伪装。然后，他折返一段距离，故意在相反方向折断树枝、留下痕迹，又将一件自己的外衣撕下一块，挂在荆棘上。

做完这些，他回到浅坑旁，自己也躲了进去，用落叶盖住身体，只留一丝缝隙观察。

不多时，金兵带着猎犬追至。猎犬在附近转了几圈，果然被顾大郎布下的痕迹引向错误方向。金兵骂骂咧咧地跟着去了。

声音远去，林间恢复寂静。顾大郎松了口气，剧痛和疲惫一起袭来，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顾大郎被一阵窸窣声惊醒。他猛地睁眼，只见一只山狸正在不远处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天色已近黄昏，林中光线昏暗。

他检查韩洙的情况，还好，呼吸虽弱但平稳。他自己的肋部疼得厉害，但应该没伤到内脏。他慢慢爬出浅坑，收集了一些野果，又找到一处小水洼。

野果捣碎，汁液滴入韩洙口中。水用大片树叶盛了，小心喂他。韩洙的吞咽反射很微弱，大部分水都流了出来。

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并且韩洙需要更好的治疗。顾大郎想起父亲说过，在黑水涧更下游的深山里，有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谷，叫“忘忧谷”，那里住着一位古怪的老药师。只是那地方极其难找，且老药师脾气古怪，不喜外人。

但眼下别无选择。

顾大郎重新制作了更简易的背架，忍痛背起韩洙，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向大山更深处走去。

山路越来越险，人迹罕至。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有时要涉过冰冷的溪流。顾大郎的体力在急剧消耗，肋部的疼痛时刻折磨着他。有几次，他差点失足滑落悬崖，全凭多年山林生活练就的本能才化险为夷。

韩洙在颠簸中偶尔会睁开眼睛，但眼神空洞迷茫，很快又陷入昏睡。他的体温时高时低，伤口虽然没再出血，但脸色越来越差。

第三天黄昏，顾大郎终于看到了父亲描述的那片山谷入口——两棵巨大的、枝叶纠缠在一起的古松，像一道天然门户。穿过“门户”，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不大，却别有洞天。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边开垦着几畦药田，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几间简陋却结实的木屋依山而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一个穿着葛布袍子、头发胡子花白杂乱的老者，正蹲在药田边侍弄草药。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

“何人闯谷？”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顾大郎放下背架，忍着剧痛行礼：“晚辈顾家村顾大郎，家父顾青山。求药师救救我这位兄弟，他……快不行了。”

老药师眯起眼睛，打量顾大郎，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韩洙，慢悠悠地问：“顾青山的儿子？那老小子还活着？”

“家父安好。金兵袭村，家父让我送这位兄弟南下，途中遇袭……”

“金兵？”老药师眉头一皱，起身走了过来。他先检查了顾大郎的伤势，在他肋部按了按，“断了两根，不算大事。”然后蹲到韩洙身边，解开绷带查看伤口。

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以及周围已经有些发黑坏死的皮肉，老药师“啧”了一声：“拖太久了。伤口污浊，邪毒入体。再晚半日，华佗再世也难救。”

顾大郎心一沉：“求药师……”

“闭嘴。”老药师不耐烦地打断，“把人抬进左边那间屋子。你，去溪边打三桶水，烧开。再去药田，采三片车前草叶子、五寸金银花藤、七颗地榆根——知道长什么样吗？”

顾大郎连忙点头。山里孩子，常见草药都认得。

“快去！”

顾大郎忍痛去忙。老药师则费力地将韩洙拖进木屋，放在一张铺着干净草席的木床上。他点起油灯，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银针和几把形状奇特的小刀。

他先用银针在韩洙几处穴位下针，韩洙的身体微微抽搐。接着，他用烧过的小刀，小心地剔除伤口周围坏死的皮肉。黑血和脓液流出，老药师面不改色，动作稳准快。

顾大郎打来开水，采来草药。老药师将草药捣烂，混合一些粉末，敷在韩洙伤口上，用新绷带包扎好。又取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用水化开，捏开韩洙的嘴灌下去。

做完这一切，老药师已是满头大汗。他擦了擦手，对顾大郎道：“死不了，但能不能醒，看他的造化。你，肋骨自己固定一下，那边有夹板和布条。今晚你守着他，若发烧，用冷水擦身。若说胡话，不用管。明早我再来。”

说完，他径自出了屋子，回自己房间去了。

顾大郎按照吩咐，给自己固定了肋骨，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手法熟练。然后他坐在韩洙床边，守着油灯，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

深夜，韩洙果然又发起高烧，浑身滚烫，不断呓语。顾大郎用冷水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手脚心。

在混乱的呓语中，顾大郎听清了一些词句：

“幽云十六州……百年之耻……”

“火器……沈兄……图纸……”

“明月……锦瑟……等我……”

后半夜，韩洙的烧渐渐退了，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天快亮时，他甚至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然涣散，但确确实实是醒了。

顾大郎激动地凑近：“兄弟？你醒了？”

韩洙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微的声音：“水……”

顾大郎连忙喂他喝水。几口温水下肚，韩洙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点。他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又看向顾大郎，眼中露出疑惑。

“这是忘忧谷，我爹认识的药师救了你。”顾大郎简单解释，“你伤得很重，昏迷好几天了。”

韩洙似乎想说什么，但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但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眠。

清晨，老药师进来检查，探了探韩洙的脉搏，又看了看伤口敷料，点点头：“命捡回来了。接下来静养一个月，按时换药服药，能恢复七八成。”

顾大郎长舒一口气，这才感到肋部的剧痛和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老药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顾大郎，摇摇头：“两个都是不要命的。”他费力地将顾大郎拖到另一张草席上，检查了他的肋骨固定，又喂他喝了碗安神的药汤。

阳光透过木窗棂照进屋子，落在韩洙苍白的脸上。他沉沉睡着，眉头不再紧锁，仿佛暂时逃离了战火与伤痛，进入了一个宁静的梦境。

窗外，忘忧谷中小鸟啼鸣，溪水潺潺，药草芬芳。仿佛与外面那个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但山谷再幽深，也隔不断时代的洪流。韩洙终将醒来，面对破碎的山河，和未卜的前路。而此刻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喘息。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