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再见,我的2025 </p><p class="ql-block"> ——写在年末的悲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岁月以粉笔灰的形态沉降,在光的斜照里,在摊开的书页间,在每一道逐渐模糊的视线边缘。当梧桐的最后一片枯叶松开了对枝桠的执念,我知道,是时候转身了——向这即将沉入时间河床的2025年,作一次深长的告别。</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许多事物褪去了它们最初的形状。某些信赖,像旧照片的边角,在不知不觉中卷曲、发脆,轻轻一触便碎裂成无从拼接的图案。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共识,在某些时刻,显露出它流动的本质,如沙塔在潮讯来临时的静默瓦解。那些被精心构筑的理解之桥,有时竟崩塌于一句未曾抵达的言语,或是一个被月光拉长的误解。我站在讲台这方熟悉的孤岛上,目睹某些连接两岸的绳索悄然松脱,沉入无声的深潭。</p><p class="ql-block"> 疲惫有了新的质地。它不再仅是深夜灯下颈椎的酸胀,或是批改重复错误时的一声叹息。它是一种更内在的磨损,如同地下水脉的悄然改道,表面上河流依旧,深处却已荒芜。当外部世界的喧嚣以各种名义涌入这片曾以宁静自持的园地,当定义的标尺日益繁多且彼此矛盾,一种深切的疏离便如藤蔓般缠绕生长。我仿佛手持旧地图,在已然更迭的疆域里,寻找一个或许已被注销的坐标。</p><p class="ql-block"> 更隐秘的失落,来自对“意义”本身的重新丈量。当知识的传递可以被更便捷的载体瞬间完成,当智慧的闪光被简化为可检索的数据碎片,那经由数十年时光沉淀、于眼神交汇中完成的点燃,其价值该安放于何处?我见过星辰在年轻眼眸中苏醒的刹那,那是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的神迹;我也见过高墙在同样的眼眸中筑起,将一切隔于实用的考量之外。于是,某些清晨,镜中的自己会闪过一瞬的陌生:这个以语言为舟楫,摆渡了半生的人,是否正驶向一片渐渐被遗忘的海?</p><p class="ql-block"> 然而,告别并非抹去。 如同冬季的树木,褪尽繁华并非死亡的宣告,而是生命转入更沉潜、更内向的周期。我要告别的,不是那具体的事件与脸庞,而是事件在心头投下的过于沉重的阴翳,是那些让心灵失去弹性的、板结的郁结。</p><p class="ql-block"> 再见,对“完美共鸣”的执念。 教育从来不是回声的绝对对称,不是播种即刻的收割。它更像将无数语言的种子交给风,有的落在石板,有的坠入河心,也有的,会飘向遥远的、我们此生无法踏足的土壤,在无人见证的夜晚,独自萌发。允许有些话像投入深井的石,等很久才传来那声微弱的回响。也允许自己,成为一座不苛求所有船只都来停泊的港湾。</p><p class="ql-block"> 再见,对“不被磨损”的天真幻想。 粉笔终会缩短,嗓音终会沙哑,教案的边缘终会被时间摩挲出毛边。这肉身的折旧,与精神的历练,原是一体两面。那些挫败的沟壑,误解的擦痕,无不是年轮的一部分,记录着并非徒劳的抵抗与坚持。真正的坚韧,不是不朽,而是在自知有限中,依然选择向无限敞开。</p><p class="ql-block"> 再见,将价值全然托付于外部评定的习惯。 当世界热衷于各种刻度与排名,我要退回内心的那间静室。在那里,评价的标准是一句被真正聆听的诗,是一个因思考而蹙起的眉头重又舒展的瞬间,是那种将一间普通教室变为一个微小却完整宇宙的、无声的魔法。教师的尊严,最终不源于任何外在的加冕,而源于日复一日对“传道、授业、解惑”这古老誓言的忠诚践履。</p><p class="ql-block"> 再见,那悄然滋生的、与时代的赌气。 不必以怀旧为盾牌,拒斥所有新的浪潮。河流总要向前,我可以是河床上一块顽固的石头,被水流冲刷、打磨,却也因此懂得了水的形状与力量。真正的坚守,是内核的不移,而非姿态的凝固。我仍可以热爱纸页的微黄与墨香,同时好奇于新媒介中是否也能孕育出新的诗意。</p><p class="ql-block"> 在告别的薄暮中,并非没有光的碎金。那些光,往往藏身于最寻常的褶皱里:某个午后,一个寻常的词语在讨论中突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辉光;大街上偶遇的旧日学生,眼中闪过未被世事磨尽的澄明;抑或,只是冬日稀薄的阳光,恰好照亮了黑板上一行还未擦去的、优美的句子。这些瞬间如此微小,却像定风珠,让内心的海潮暂复平静。它们提醒我,一切的交流或许都有损耗,但总有些什么,能穿越噪音的屏障,完成那近乎奇迹的抵达。</p><p class="ql-block"> 站在岁末的门槛,2026年的轮廓在晨雾中尚未清晰。我不希冀骤然的坦途或隆重的犒赏。对于一个跋涉已久的人,最好的前景,或许只是:</p><p class="ql-block"> 愿我得享“专注”的清福。 在碎片纷扬的时代,仍能守护一节课的完整、一个问题的纵深、一次与伟大文本心神交融的忘我。让我所做的,小事仍是小事,却因灌注了完整的心神而变得庄重。</p><p class="ql-block"> 愿我保持“好奇”的天真。 不对未知关闭感官,仍能为一种新颖的表达而惊喜,为一个年轻灵魂提出的质朴而锋利的问题心生赞叹。让教与学,永远是一场双向的、鲜活的启迪。</p><p class="ql-block"> 愿我修得“平和”的智慧。 不被外界的湍流过分摇撼,也不被内心的波澜长久淹没。如一棵老树,知风雨必来,亦知风雨必过,在摇动中加深扎根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愿我继续“相信”的勇气。 相信语言仍能凿通隔阂,相信思想仍能点亮黑暗,相信在无数次看似徒劳的讲述中,总有某个句子,会像一枚不被期待的钥匙,悄然打开一把锁。</p><p class="ql-block"> 新年的钟声,即将叩响时间的下一个房间。窗外的风,开始吹走昨日的一切痕迹。我合上2025年的最后一页教案,拂去袖口上那抹熟悉的、灰白的尘。这不是终曲,而是乐章间的换气;不是退场,而是调整步伐,准备再次走向那方三尺之地——那里,仍有待讲述的故事,有待解释的语法,有待在年轻目光中,重新确认的、关于美、真与善的,古老而永恒的定义。</p><p class="ql-block"> 再见,我的2025。你所有的重量,都将沉淀为我走向明天的、更稳重的根基。</p><p class="ql-block"> 你好,我的2026。我已准备好,以更疏朗的眉目,更沉静的心,迎接你带来的,第一缕光。</p><p class="ql-block"> 徐木清</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30日凌晨1点于紫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