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引言</b></p><p class="ql-block">《论语》以语录体形式生动记录了孔子的政治理想、伦理思考与教育智慧,其深邃系统的思想内涵使其成为古今中外公认的儒学核心经典。这部经典固然不是映照当时社会的“百科全书”,而仅零星涉及社会生产生活的场景记载。以宫室制度为例,书中从未以工程技术或营造法式作为记述对象,即便偶有论及,亦不过将其作为承载儒家思想与礼制秩序的言行背景。然而,正是这些散见于字里行间的有限建筑元素,仍可从中提取先秦尤其是春秋时期的建筑史料——经系统整理与审慎辨正,足以勾勒出彼时关于建筑实践的系统性认知框架。</p><p class="ql-block">下面不揣谫陋,选取若干章句尝试,敬请通人达士批评、指正。</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宫墙、门以及室家之好、宗廟之美、百官之富</b></p><p class="ql-block">【原文】</p><p class="ql-block">19.23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子貢賢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闚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p><p class="ql-block">【注释】</p><p class="ql-block">何晏《论语集解》:“苞氏曰:七尺曰仞也。”</p><p class="ql-block">皇侃《论语集解义疏》:“墙短下者,其内止有室家;墙高深者,故广有容宗庙、百官也。”朱熹《论语集注》:“墙卑室浅……墙高而宫广也。”</p><p class="ql-block">邢昺《論語注疏》:“人居之宫,四围各有墙。”《尔雅·释宫》有“宫谓之室,室谓之宫。”邢昺疏:“古者贵贱所居皆得称宫……至秦汉以来,乃定为至尊所居之称。”</p><p class="ql-block">刘宝楠《论语正义》:“宫墙者,室四周有墙,凡寝庙皆居其中,墙南面有门,以通出入。此制上下当同,但高卑广狭必有差别,今无文以明之。”</p><p class="ql-block">刘宝楠说:“金氏鹗《礼说》谓‘士庶人垣墙不周’,未必然也。《墨子•辞过篇》;‘故圣王作为宫室,宫墙之高,足以辨男女之礼。’《说文》:‘寏,周垣也。’‘寏’当为宫墙之名。”</p><p class="ql-block">他还说:“及肩之墙,是士庶人,故以室家为言。数仞之墙,指天子诸侯,故有宗庙百官。”</p><p class="ql-block">【解读】</p><p class="ql-block">子贡以“宫墙”以及“宫墙”以内的建筑为喻,并通过“宫墙”的高低与墙、门以内的建筑的多寡、好恶的比较,强调说明孔子之学问道德的高深与完美。</p><p class="ql-block">但从建筑学的角度我们可以引绎几点:</p><p class="ql-block">1、以喻者是群体建筑,即现代所谓院落。</p><p class="ql-block">2、合围院落者曰宮牆,相当于现在所谓“围墙”。围墙置門,以通出入。</p><p class="ql-block">3、根据墙門及其以内建筑,本章句应该言及三种院落:一种,牆高及肩,里面“室家之好”;另两种,都牆高數仞,需得其門而入。墙、门以内,其一是“宗廟之美”;其二是“百官之富”。根据功能分析:“室家之好”当为居处之所;“宗廟之美”自然是祭祀祖先的场地;而“百官之富”,乃所谓“治事之府”者,应该就是宫殿了。</p><p class="ql-block">4、“及肩”之牆,对应“室家之好”;“數仞”之牆,对应“宗廟之美”或者“百官之富”:可见宫牆高低其与内部的建筑群体是正相关关系。这就涉及所谓宗法礼乐制度了。</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从門、阈到堂、階</b></p><p class="ql-block">【原文】</p><p class="ql-block">10.3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進翼如也。復其位,踧踖如也。</p><p class="ql-block">【注释】</p><p class="ql-block">閾:何晏《论语集解》:“门限也。”邢昺《論語注疏》:“门限,为内外之限约也。”</p><p class="ql-block">中门:皇侃《论语集解义疏》:“中门,谓枨闑之中也。门中央有闑。闑以硋门,两扇之交处也。门左右两橽。边各竖一木。名之为枨。”朱熹《论语集注》则曰:“中门,中于门也。谓当枨闑之间,君出入处也。”</p><p class="ql-block">【解读】</p><p class="ql-block">1、本章句作“入公門”,而不是如3.15与10.14章句的“入太庙”,可见此时孔子所入者系是鲁君的“公宫”。所以,邢昺《論語注疏》才会说:“此一节记孔子趋朝之礼容也。”</p><p class="ql-block">2、假如19.23章句子贡的比喻其站位是在院落的围墙之外,那么本章句孔子“趋朝”就是在鲁君的“公宫”里穿行了。</p><p class="ql-block">从建筑学角度而言,这段文字堪称一份细致周到的“公宫行为指南”,通过孔子的行动,串联起门、阈、堂、阶等建筑元素,构成了一个“公宫”的空间序列。</p><p class="ql-block">在“公宫”,门、阈、堂、阶是建筑的物理构件,也是礼制和权力的象征与体现,而孔子在其中的行为表现,本质上以其身体语言在对礼仪规范与建筑逻辑的共同呼应。</p><p class="ql-block">3、请注意章句里“過位”、“復其位”云云。</p><p class="ql-block">首先可以肯定,这两“位”其实就同属一位。但问题在于:此“位”何位?“位”在何处?</p><p class="ql-block">何晏《论语集解》:“君之空位也。”邢昺《論語注疏》:“谓门屏之间,人君宁立之处。”</p><p class="ql-block">诚然,《仪礼·聘礼》有“及庙门,公揖入,立于中庭。”但此公所入而立者为“庙”,而非前议的“公宫”。</p><p class="ql-block">然则,《尔雅·释宫》有:“两阶间谓之乡,中庭之左右谓之位,门屏之间谓之宁,屏谓之树。”郭璞注:“位,群臣之侧位也。”邢昺疏:“位,群臣之列位也。”</p><p class="ql-block">这里就不论其为庙、为宫,也不论其是“君之空位”,还是“群臣之列位”了。因为已经可以肯定:“位”其在“中庭”。</p><p class="ql-block">关于“中庭”,我们从本章句可以整理、显示几点:</p><p class="ql-block">1、从“入公門……過位……升堂”:可见“中庭”是介于門、堂之间;</p><p class="ql-block">2、从“攝齊升堂”以及“出”、“降”、“沒階”:可见堂的地基高于“中庭”,而连接并交通堂与“中庭”者为“階”。</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庭之种种</b></p><p class="ql-block">【原文】</p><p class="ql-block">3.1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p><p class="ql-block">16.13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逺其子也。”</p><p class="ql-block">【注释】</p><p class="ql-block">刘宝楠《论语正义》:“《白虎通·礼乐篇》:歌者在堂上,舞者在堂下。……王逸《楚辞》思古注:堂下谓之庭是也。《淮南缪称训》:禹执干戚,舞于两阶之间。”</p><p class="ql-block">何晏《论语集解》:鲁以周公故受王者礼乐,有八佾之舞。今季桓子僭于其家庙舞之,故孔子讥之也。</p><p class="ql-block">“尝独立”,译作现代汉语是:曾自个儿一个人站着。谁站着?何晏《论语集解》曰“谓孔子也”,站在哪里呢?皇侃《论语集解义疏》说:“在堂”。</p><p class="ql-block">刘宝楠《论语正义》:过庭谓东西径过也。</p><p class="ql-block">【解读】明显感觉此</p><p class="ql-block">1、前述10.3章句没有亮名“庭”,但“庭”实际存在于鲁国无论说是宗庙或者说是公宫里。此3.1章句之“八佾舞於庭”的“庭”,何晏明确说在季桓子作为大夫的家庙里。而16.13章句“鯉趨而過庭的“庭”,则应该是在孔子尚在为士时的居所里。</p><p class="ql-block">2、然则为什么说孔子当时尚在为“士”呢?因为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之幵官氏,年二十生伯鱼,年五十一当鲁定公九年时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之后才开始其“從大夫之後”的历史,而伯鱼已年三十二矣。想想,如此“學詩乎?”“學禮乎?”的庭训怎么可能会是发生在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的一对老父子之间呢?</p><p class="ql-block">3、“獨立”在堂的孔子与“趨而過庭”的孔鯉可以互相看到与被看到,再次说明“堂”与“庭”虽然存在高低差却是紧密相连的空间关系。</p><p class="ql-block">4、由此,可以证实刘宝楠《论语正义》:“金氏鹗《礼说》谓‘士庶人垣墙不周’,未必然也。”是正确的。盖以所谓院落者,首先有垣墙之周,其次有庭之广,再然后有“室家之好”也。</p><p class="ql-block">“士”是西周等级制度中低级贵族阶层,位于“天子—诸侯—卿大夫—士”金字塔结构的底层。“士”而有“庭”,则所谓贵族的居所都可以是有“庭”的院落。</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四、升堂入室</b></p><p class="ql-block">【原文】</p><p class="ql-block">11.15 子曰:“由之瑟,奚為於丘之門?”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p><p class="ql-block">3.2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p><p class="ql-block">【注释】</p><p class="ql-block">皇侃《论语集解义疏》:“古人当屋栜下隔断为户,之外曰堂,户之内曰室。”</p><p class="ql-block">刘宝楠《论语正义》注11.15章句:“《聘礼疏》云‘后楣以南曰堂,堂凡四架,前楣与栋之间,为南北堂之中。’则后楣北为室与房矣。凡入室必由堂,至入室则已观止。”</p><p class="ql-block">其在注3.2章句亦有云:“盖古者庙寝同制,皆五架梁,以后一架爲室,前四架爲堂。”</p><p class="ql-block">《仪礼·聘礼》:“公……受玉于中堂与东楹之閒。”郑玄注:“中堂,南北之中也。入堂深,尊宾事也。”贾公彦疏:“凡庙之室堂,皆五架,栋南北皆有两架。栋北一架,下有壁,开户。栋南一架,谓之楣。则楣北有二架,楣南有一架。”</p><p class="ql-block">【解读】</p><p class="ql-block">1、孔子用“升堂入室”比喻子路的为学境界。一个“入”字,说明了“堂”与“室”作为建筑实体二者一前一后紧相连贯的空间循序。而“(已)……矣,未……也”的句式则在说明:“堂”开放,是公共场所,“而室”封闭,是私密空间,所以有由浅入深的逻辑递进。</p><p class="ql-block">2、“堂”是公共场所,也是核心场所。</p><p class="ql-block">一部《论语》“堂”字出现在4个章句凡5次。从上引10.3章句考察,孔子趋朝过程,从“入門”,“過位”,“升堂”,而再“出”,到“降”、“沒階”,“趨”,“進”,“復位”:一系列行为的中心点是“堂”;而整个过程其最严肃而且庄重的体态神情,所谓“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也是发于在“堂”之时。</p><p class="ql-block">3.2章句“三家者”祭祖,是在“堂”。</p><p class="ql-block">就是19.16 章句曾子说其同学子张“堂堂”,恐怕也是因为“堂”作为核心的公共场所,因为其崇高(有台基)、广大(大开间)、开放(不隔断)而具有的明亮的物理实性所进行的引申。</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五、臺、階</b></p><p class="ql-block">一部《论语》,“臺”字只有一见,并且还是出现在6.12章句“澹臺滅明”的复姓双名之中。</p><p class="ql-block">但与10.3章句的“庭”一样,虽不见其名,实却是存在的。前在解读10.3章句时就已提及:从“攝齊升堂”以及“出”、“降”、“沒階”,可见堂的基础高于庭,而连接并交通堂与庭的便是“階”。</p><p class="ql-block">其实,“臺”就是堂的地基。10.3章句孔子从堂“出”到“降”之间所履的就是裸露的一部分上“臺”面。所以“臺”面比堂大。而“階”或升或降所依附是在“臺”的立面。从“階”的高度可以测算出“臺”的高度。</p><p class="ql-block">《尔雅·释宫》“四方而高曰台。”《礼记·礼器》:“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考工记》提到“堂修七寻,堂崇三尺”,讲的都是堂的地基高于庭院的地面,亦即“臺”的高度。</p><p class="ql-block">“階”字在《论语》见于4个章句凡5次。其中19.25 章句1次作如动词,10.8章句1次则与“阼”字组成合成词,以“阼階”的形式出现。</p><p class="ql-block">【原文】</p><p class="ql-block">10.8 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p><p class="ql-block">【注释】</p><p class="ql-block">皇侃《论语集解义疏》:阼阶,东阶,主人之阶也。《说文》:“阼,主阶也。”</p><p class="ql-block">【解读】</p><p class="ql-block">有“东阶”,必有西阶;有“主人之阶”,必有客人之阶。是则至少有二阶焉:其东阶、主人之阶曰“阼阶”,西阶、客人之阶曰“宾阶”。前引《尔雅·释宫》有:“两阶间谓之乡”云云,是“有两阶”也。</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结尾</b></p><p class="ql-block">综合以上解读,是否可以归纳如下几条?</p><p class="ql-block">1、内有房屋,外围宫墙,南面置门,以通出入:是为院落; </p><p class="ql-block">2、院落:既有简单的“四合院”,也有复杂的多进院落;</p><p class="ql-block">3、“门-庭-堂-室”是各种院落的核心序列;</p><p class="ql-block">4、庭是门与堂之间的露天场地,台是堂与室的地基,阶在台中,用连庭、堂;</p><p class="ql-block">5、前堂后室,通过户相连;</p><p class="ql-block">以上是我通过《论语》文本结合相关文献,包括古人注释材料对孔子生活时代院落大致情形初步梳理。不当之处,敬请方家老师教育批评。</p><p class="ql-block">最后摘录王巍先生著《中国考古学大辞典》中的一则资料以供参读。</p><p class="ql-block">凤雏甲组建筑基址 西周时期高等级建筑遗址。位于陕西省岐山县周原遗址内凤雏村西南。建筑基址南北长45.5米,东西宽32.5米,面积1479平方米。坐北朝南,北偏西10度。整座建筑由庭堂、室、塾、厢房、回廊组成,属高台建筑。由南向北:影壁位于正中门道之南4米处,东西长4米,厚1.2米,残高0.2米。门塾正中为门道,南北长6米,东西宽2.8米。门道两侧有东西塾,彼此对称。其中,东塾台基东西长8米,南北宽6米。中庭东西长18.5米、南北宽12米,计有222平方米。中庭北边与殿堂交接处各设三个台阶。殿堂是甲组基址的主体建筑,面阔6间计17.5米,进深6米。前堂横廊北面为后庭,被过廊从中分成东、西两个小庭,面积各约63平方米。后室为东西排列,面阔5间计23米,进深3.1米。室前带有回廊,长20.5米,宽1.6米。门塾、庭院、殿堂、后室的两侧为东西厢房,左右对称。每侧厢房各有8室,其中西厢的二号房间基址内的两座窖穴,出土了大批周初甲骨。学术界认为凤雏甲组建筑基址可能是西周时期高等级贵族的宫殿或宗庙。</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图片引用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