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知道

雨 墨

<p class="ql-block">如果云知道,我们会在一个微凉的秋晨,穿过湖南的丘陵来看它。</p><p class="ql-block">车是头天下午进入湖南地界的。导航的女声冷静地报出一个个陌生的地名,而窗外,天空的质地已悄然变化。广西的云是湿润的,总依恋着青山的峰峦,缠绕着,撕扯不开似的。湖南的云却显得疏朗些,更高,更淡,一团团棉絮般,闲闲地缀在蓝瓷一样的天上。“看这云,”开车的同学说,“像不像换了一方天空的印章?”</p><p class="ql-block">四十年了。广西运校毕业后,我们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有的落在本土,更多的飘向了未知的远方。此刻挤在这移动的铁壳里,窗外的稻田与村落流水般滑过,竟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谈笑声在车厢里回荡,讲着谁当年的糗事,谁第一次拿到工资的兴奋,话音的间隙里,却总有一小片寂静落下。那寂静里,能听到时光流过的、细细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宿在湘中一个不知名小镇。次日天未亮透,便有人轻声提议:“出去走走吧,看看这里的田垄。”没有异议。于是我们这一群广西来的旧日少年,悄悄步入湖南深秋的晨雾里。</p><p class="ql-block">雾是从垄下的溪涧升起来的。乳白,厚重,带着沁骨的凉意,缓缓漫上田埂。稻子已收割了大半,留下一片片整齐的稻茬,像大地新理的短发。雾流经时,稻茬便成了墨色的、参差的岛屿。我们沿着窄窄的田埂走,前后拉着些距离,脚步声惊醒草叶上的晨露。那露珠极大,极饱满,颤巍巍地挂在狗尾草的茸毛上,仿佛一声轻叹就会坠落。偶尔有人“呀”一声,是露水打湿了裤脚,那惊诧的语气,竟与少年时别无二致。</p><p class="ql-block">如果云知道,它会记得我们此刻的沉默么?这沉默并非无话,而是语言在四十年的重量前,显得太轻飘了。我们只是走着,看雾在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远处有早起的农人点起一把秸秆,青烟笔直地升起,融入雾中,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了。</p><p class="ql-block">“还记得运校后山那条路么?”老班长忽然开口,声音在雾里有些模糊,“也是这样有雾的早上,我们偷跑出去,说要走到云里头。”</p><p class="ql-block">怎么会不记得。那时我们以为,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到任何地方。云是远方的象征,是包裹着未来的、柔软而光明的谜。我们朝着云走,心里装着整个世界的版图。</p><p class="ql-block">而此刻,在湖南的田间,我们走在云里。云却成了周身触手可及的、潮湿的现实。它不再代表遥远的未来,它就是我们走过的、正在走的每一步路本身。</p><p class="ql-block">雾最浓时,东边的天幕透出熹微的光。那光是犹豫的,试探的,先在厚重的云层后面酝酿。我们停下脚步,不约地面朝那个方向。光渐渐强了,给云层的底部镶上越来越亮的银边。突然,仿佛有一只巨手猛地掀开帷幕,一道金红色的光芒刺破云隙,旭日探出了头。不是一跃而出,而是庄重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从地平线上剥离出来。</p><p class="ql-block">顷刻之间,天地改换。浓雾在光中急速退却,幻化成无数缕轻纱,丝丝袅袅地向山谷遁去。稻茬上的露珠,此刻全都醒了,每一颗都擒住一点旭日的光芒,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天空的云,被彻底点燃。从沉郁的灰白,到温暖的橘黄,再到耀眼的金红,它们翻滚着,奔腾着,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庆典。</p><p class="ql-block">“如果云知道……”身边的老同学喃喃道,后半句却消散在光里。</p><p class="ql-block">如果云知道什么呢?知道我们四十年前在广西的奔跑?知道我们各自在人海中的浮沉?知道那些实现的与未竟的梦想?还是知道,此刻我们并肩站在异乡的垄上,胸膛里跳动着的,仍是当年那颗易感的心?</p><p class="ql-block">它或许都知道。它从广西飘到湖南,看过无数的聚散,承载过更沉重的叹息。它只是沉默地变幻着形状,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以永恒的漂泊,对应着人世无常的驻留。</p><p class="ql-block">雾散尽,世界清晰得如同一幅新绘的工笔画。我们踩着开始松软的泥土往回走,鞋底沾满新鲜的泥泞。回头望去,那片被我们漫步过的田野,正安详地躺在旭日之下,垄上的线条温柔起伏,通向雾霭尽处的村庄。</p><p class="ql-block">发动车子,重新驶上道路。窗外的云,已褪去辉煌,化作蓝天里几抹娴静的絮影,从容地向后退去。我们将穿过湖南,也许还会遇到别的云。而“如果云知道”这个未完成的句子,像一颗沾着晨露的种子,轻轻落在了每个人的心里。它不再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它本身,就是这次结伴自驾,穿过乡村,走过垄上的全部意义——在飘泊的云影下,确认一些从未飘散的东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