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围锈色

艾米娜

起初，只是水边悄然浮起的一抹锈色，羞怯地洇开，仿佛哪位画师在青绿底子上无意蹭落的赭石。顺着木栈道缓行，那锈意便渐渐丰盈起来，成片蔓延，肆意铺展，将一池清冽的秋泓，都煨得温软了。这便是九围湿地的落羽杉——以锈为墨，写下一季静美的序章。

落羽杉静立浅沼之中，根没于幽水，干挺然向天，枝叶却横向铺展，层层叠叠，宛如南国冬日里未收的巨羽团扇。而这扇面，正由内而外地燃着一场无声的火焰——不是炽烈的燃烧，而是岁月深处缓缓渗出的锈色光晕，沉静如诉。

近看方知，“锈”字用得何其精妙。那并非枫叶般张扬的赤焰，亦非枯草般衰颓的灰黄。它是沉淀的色泽，似将整个夏日过剩的阳光与雨水悉数吸纳，在秋的胸膛里反复锻冶，终凝成铜器般温厚的光泽。从梢头的绛红，到中段的赭褐，再到基部将坠未落、犹带苍绿的微黄，过渡如茶汤由浓转淡，自然天成。阳光筛落，光线仿佛有了重量，轻轻覆在细羽般的叶片上，为那锈色镀上薄金，又在微颤中碎作点点光斑，簌簌坠入树下同样染锈的水面。

我忽而想起，城市就在不远处。那里有永不褪色的玻璃幕墙泛着冷蓝，有车流织就的银灰长河奔涌不息。而此处，这一片以锈色写就的盛大告别，却像被时光小心封存的旧梦。它低语着：繁华终将流转，而凋零，亦可如此从容，如此庄严。落羽杉之“落羽”，原是一场最郑重的谢幕——不喧哗，不仓皇，只以锈为衣，静然归去。

日影西斜，那锈色愈发浓郁，浓得近乎苍茫，仿佛整片湿地都在缓缓沉入一场温柔的遗忘。归途仍是人间的路，可心却像被那片锈红浸洗过一般，明净而妥帖。仿佛悄然藏下了一羽，正安然欲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