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最后的构图》寂静的辉煌

陈洪安

2025.12.29寂静的辉煌<div>美篇号:4875132</div><div>摄影:陈洪安</div><div>文字:陈洪安</div><div><div><div><br></div><div> 荷花夏日那场盛大而拥挤的绿色欢宴,早已被寒风的手掌一片片地收走了。冰面上,只剩下这片——残荷。不再有“一一风荷举”的亭亭,亦无“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灼灼。它们低垂着,蜷曲着,是墨褐色的,是焦黑色的,像是时光燃尽后留下的、形态各异的灰烬。冰,便成了盛着这“灰烬”的、巨大而沉默的陶器。<br> 走近了看,那寂静便有了声音,是极细、极坚韧的声音。一支折断的荷茎,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刺向铅灰的天空,断面处纤维裸露,像一声被凝固的、无声的呐喊。旁边的莲蓬,籽实已被摘去或散落,留下一个空洞的蜂窝状结构,风穿过那些孔洞,发出呜呜的、埙一般低沉的共鸣,仿佛在吹奏一部掏空了的史诗。最大的叶子,边缘早已枯败、碎裂,向内蜷缩,像一只在寒冷中护住什么的手掌,只是掌心空空。冰面上倒映着它们支离的影子,碎成一片摇晃的、颤栗的铜色。<br> 这就是全部的“残”了么?若只看这“残”,确是令人颓唐的。可是,看久了,看进去,那“残”的意味,竟奇异地开始消褪。另一种更为本质的东西,从这满目的破败与沉寂里,不动声色地、却又无比庄严地升腾起来。<br> 是筋骨。当丰腴的肉身褪去,当华美的衣袍剥落,生命最终显露出了它的骨骼。你看那荷茎,即便弯折,也绝无匍匐的媚态,它的线条是倔强的,是经过与风霜雨雪无数次角力后定格的姿态。那是一种放弃了圆润与流丽的线条,嶙峋、顿挫,如书法中焦渴的飞白,如金石上崩裂的刻痕。每一道折痕,都是一个抵抗过的瞬间;每一处斑驳,都是一枚经历的勋章。它们不再需要荷叶的华盖来宣告存在,它们自身的存在,就是以天空为背景的一笔狂草,一曲瘦硬的立体乐章。<br> 我蹲下身,想看得更真切些。冰很薄,可以看到残荷的茎,一直向下,向下,深深地扎进黝黑的淤泥里。那淤泥之下,是无人得见的、盘根错节、洁白肥硕的藕。它正在温润的黑暗里,静静地吮吸着腐朽,积蓄着力量,计算着春天。原来,我眼中水面上这惊心动魄的、寂静的辉煌,并非终结。它只是一部伟大循环中,最为沉静而深刻的一个章节——是盛极而衰的坦然谢幕,更是向死而生的庄严蛰伏。水面的残骸是宣言,宣告着曾经的存在与不屈;水下的藕节是诺言,承诺着必将到来的新生。<br> 满池的残荷,以它们铁的骨骼,奏响一片金石的铿锵。那不是挽歌,那是历经一切后,生命与时光达成和解的、庄严的应和。我站起身,带着一身的寂静,与满心的辉煌,悄悄离开了。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那辉煌已然烙印在我心里,它会在任何我陷入喧嚣与虚浮的时刻,悄然浮现,如一枚浅入冰底的沉锚。 </div><div><br></div></div></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