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雾霭的微光——一个中学教师的新年告白

徐木清

穿过雾霭的微光

——一个中学教师的新年告白

此刻，2025年年末的一个冬夜，我铺开稿纸，手指竟有些微颤。这颤抖，不是寒冷所致，而是触碰真实时必然的悸动。一年光阴，四百多节课堂铃声，无数个挑灯备课的夜晚，都压缩成了此刻键盘上几个欲言又止的闪烁光标。我该以怎样的语言，祭奠这不甘寂寞又不免迷茫的一年？

一、那些“逼一个孩子读书”的日子

坦白说，我曾以为教育是一场盛大的相遇——我用知识照亮前路，孩子们以成长回应光芒。直到今年，那个孩子彻底颠覆了我的天真。

他很“皮”，皮到作业本永远空白，皮到我的苦口婆心像雨滴打在油布上，不留印痕。从教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不羁的少年，但他不同——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过早的漠然，仿佛十四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我不甘心，一次次课后留他，从单词到句型，从上课态度到完成作业目的，从劝说到恳求。我以为这是“不放弃”，是教师的担当。

转折发生在一个初冬下午。当我第N次联系他母亲时，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感激，而是质问：“老师，你是不是针对我家孩子？”随后是校领导办公室的谈话，语气温和但指向明确：“家长投诉了，要注意方法，避免矛盾。”

走出办公室那刻，晚风刺骨。我问自己：我错了吗？如果重来，我还会坚持吗？再后来发生的事我就更不想提了。

直到三个月后，我在整理公众号后台留言时，看到一条匿名的长信息：“老师，这个关于‘被动语态’的专题我看了三遍，我懂了。老师，其实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有时候，被人期待太累了。等我准备好，会努力的。”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教育的光，有时不是探照灯般直射，而是雾中微光，需要等待对方的眼睛准备好接收。那个孩子教会我的，是教育中至关重要的“时机”——有些种子要在黑暗里酝酿很久，才会发芽。而我的角色，或许不是拼命浇灌，而是在它准备好时，确保那束光还在。

二、告状与信任的裂痕

如果说孩子家长的“冷枪”是教育中预期的挑战，那么来自“自己人”的冷箭，则刺穿了职业的铠甲。

那位平时一起吃饭、交流教学的近乎“朋友”的人，在我毫无防备时，将朋友饭桌上的闲谈，加工成与饭桌上闲谈完全不搭边“教学态度和师德问题”汇报给领导。事情很小，解释清楚即可，但信任崩塌的声音，远比领导的询问更震耳欲聋。

我选择了最沉默的方式：不质问，不辩解，不记恨。只将必要的说明写成简洁的文字提交。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生活中从此多了一个陌路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很痛心。直到今天我仍无法理解：为什么？直到某次教师培训，听到一句话：“学校也是社会，社会就有人性的全部维度。”

我开始观察，不是观察别人，而是观察自己在这场伤害中的变化。我发现自己更谨慎了，但谨慎中并未失去真诚；我说话更注意分寸了，但课堂上该坚持的观点依然坚定。那个裂痕没有愈合，但它成了一道让我看清更多真相的缝隙。

我逐渐明白：纯粹的教育理想，需要在复杂的人性土壤中生长。而对复杂性的认知，不是变得世故，而是学会在坚持内核的同时，智慧地选择解决的方式。我不再期待每个人都以同样的姿态前行，而是更珍惜那些真正同行时，不必设防的默契。

三、公众号：我的教育“后花园”

如果说前两者是这一年的“失去”，那么运营英语公众号，则是我主动的“创造”。

那是一个与现实教学平行的世界。我发布精心整理的课件，辨析易混的词汇，梳理语法脉络。没有考核压力，没有家长质询，只有后台不断增长的关注数，和那些朴素的留言：

“老师，您的那些课件太清晰了，我们很多同事都在用。”

“这个辨析解决了我由来已久的困惑。”

“从贵州山区感谢您，我们这里资源有限，您的分享是及时雨。”

每条留言，都是一次微小而确凿的价值确认。在这里，教育回归到最本真的状态：我分享知识，需要的人自会取用。这种纯粹的关系，成了我抵御现实耗竭的精神堡垒。

更意想不到的是，公众号也反哺了我的课堂教学。为了准备一篇关于“现在完成时”的推文，我查阅了比备课更多的资料，梳理出更清晰的脉络。当我把这些内容带回课堂时，看到了学生们眼中真正的光亮——那不是出于义务的倾听，而是被知识本身吸引的专注。

我忽然懂了：教师的影响力，本就不该被四十五分钟和四面墙壁所局限。当我的课件在某个偏远学校的屏幕上亮起，我的声音以文字的形式抵达那些我永远不会遇见的孩子，教育的意义便完成了一次超越时空的延伸。

四、在躺平与站直之间

这一年，这个词无数次诱惑过我。

当教案被各种表格挤压，当教学被非教学事务缠绕，当真诚遭遇算计，躺平似乎是最合理的自我保护。我也试过——少管一点，少想一点，按时下班，不谈理想。

但不到一周，我就“病”了。不是身体，是精神上的萎靡。站在讲台上，我发现自己无法忍受那种敷衍的状态。当看到一个有潜力的学生因为我的“不多事”而错失点拨机会时，内心的不安远胜于应付检查的疲惫。

原来，我根本“躺不平”。那份“不甘”，不是好胜心，而是教师职业刻进骨子里的责任感——它不在于外部要求，而在于面对一个个具体生命时，你无法假装看不见他们的可能性。

于是，我找到了一种介于“躺平”与“拼命”之间的姿态：专注那些真正重要的事。

我仍然认真备课，但不再追求完美无瑕的表演课；

我仍然关心每个学生，但学会了区分“我能改变的”和“我只能影响的”；

我仍然追求教学效果，但不再将成绩作为唯一的衡量标准。

这种姿态，不是妥协，而是战略性的专注——将有限的精力，投注到教育最核心的区域：知识的传递，思维的启迪，人格的润泽。

五、穿过雾霭，看见微光

此刻，回望这一年，那些具体的委屈、挫败、伤害，依然清晰。但它们不再是一片遮天蔽日的雾霭，而是构成了大地上真实起伏的地形。而我，是那个在这地形中行走的人。

我手中持着的微光是什么？

是那个匿名留言的孩子让我看到的等待的智慧；

是公众号里陌生师生的感谢让我确认的创造的价值；

是从背叛中学会的坚韧但不失善意的生存能力；

是在躺不平与站不直之间找到的属于自己的平衡点。

这束光不够耀眼，但足够让我看清下一步的路；不够炽热，但足以温暖自己的双手，在寒冷时继续书写。

六、致2026：带着划痕前行

所以，在2025年的最后一页，我想对自己说：

谢谢你，没有在雾霭中完全迷失。 谢谢你，在想要放弃时，还是多坚持了一节课。

谢谢你，在受伤之后，依然选择相信教育的本质美好。

谢谢你，创造了那个公众号，证明了你不仅能在现实中生存，还能在理想中创造。

走向2026年，我不奢望迷雾散尽、阳光普照。那不符合教育的真相，也不符合生活的本质。

我只希望：

当新的挑战来临时，我已从这一年的经历中，获得了更清晰的判断——知道该为什么而战，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核心不被磨损；

当新的机遇出现时，我能更勇敢地伸出手——因为公众号的成功告诉我，主动创造比被动等待更能定义自己的价值；

当再次感到迷茫时，我能记得此刻的领悟——教育的意义，正在于穿过一片片雾霭时，始终能辨认出那束属于自己的微光，并相信它值得追随。

这篇告白，是一个普通中学教师对2025年的诚实盘点，也是对2026年的平静展望。没有凯歌高奏，只有真实的足迹；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继续前行的决心。

教育者的尊严，不在于永远正确、永远强大，而在于看清了全部的复杂性后，依然选择在下一个开学日，带着全部的经验与划痕，站上讲台，真诚地说出：“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的新内容是……”

那声音或许有些沙哑，但足够真实。

那束光或许不够明亮，但足够坚定。

这，便是一个不肯辜负岁月、也不肯辜负自己的教师，能够给出的最好答案。

文末注记：

亲爱的同行者，如果你也在教育的路上有过类似的挣扎与坚持，那么这篇文章也是写给你的。我们各自持着微光，在各自的雾霭中前行，但这孤独的行走本身，已经构成了某种遥远的共鸣。新年将至，愿我们都能在负重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轻盈。

写罢此文，我已泪流满面，是感慨于命途多舛抑或是感慨于自己……

Tony

2025年12月29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