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向日葵

吉昌武

<p class="ql-block">深冬清晨的长沙,七点已过,天色是种吝啬的灰白,只在东边云层的裂隙里,透出些微暗红的、仿佛尚未苏醒的血色。寒气裹着潮意,针一般钻进衣领。我由北门而入,一口气攀上那143级石阶,心跳与喘息在寂静里格外分明,仿佛是一场小小的、奔赴静谧的朝圣。登上最后一级,踏入植物园,迎接我的并非想象中名花广场的喧嚣锦绣,而是一片辽阔的、近乎圣洁的岑寂。游客未至,万籁俱寂,连风似乎也冻住了脚步。</p> <p class="ql-block">然后,我就看见了它们——</p><p class="ql-block">就在那片空旷得有些孤寂的广场中央,黄灿灿的,一片燃烧的寂静。</p><p class="ql-block">那不是印象里夏秋时节田间地头高擎着沉重头颅的庄稼。它们要低矮些,却也活泼些,一株上竟擎着数朵花盘。花瓣是那种极纯粹、极饱满的黄,像是将整个夏天窖藏的阳光,于此刻全部倾泻而出,又像是打翻了梵高最后的调色板,浓烈得不合时宜,却又绚烂得理直气壮。在周遭一片萧瑟的灰绿与褐黄里,这一片金黄,便不再是色彩,而成了一声嘹亮的、宣告存在的呼喊。</p> <p class="ql-block">我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被这片金黄吸了过去,寒气似乎也退避三舍。心里翻涌起巨大的困惑:向日葵,这属于灼热季候、属于饱满秋光的使者,如何竟在长沙这湿冷的隆冬里,坦荡荡地绽放了?这不合时序的灿烂,是园艺的巧技,还是生命自身一场倔强的叛逃?</p><p class="ql-block">蹲下身细看,那花盘中央的籽粒尚未饱满,却秩序井然,排列成宇宙般神秘的螺旋。冬日的阳光稀薄如水,它们却依旧执着地将脸庞转向那微现红光的方向,仿佛在进行一场无人观礼的、却无比虔诚的古老仪式。花瓣上还凝着些许清亮的霜痕,寒意并未折损它们分毫的明亮,反倒像是给这炽热的颜色镶上了一道清醒的银边。</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它的花语:“沉默的爱,没有说出口的爱”。心中蓦地一动。这满园寂静,这空无一人的广场,不正是最巨大的“沉默”么?而这片向日葵,便是这沉默里迸发出的、最热烈也最无声的“告白”。它不对寒风倾诉委屈,不对时序抱怨不公,只是将所有的语言,都化作了这一片劈开阴霾的、金黄色的火焰。它爱的,是光本身,是追逐的姿态,是内心那团永不寂灭的夏日。所以,时序何妨?凛冬何惧?它的绽放,源于内在的信念,而非外界的允诺。</p><p class="ql-block">这不再是田园的、属于收获的向日葵了。这是哲人的向日葵,是勇者的向日葵,是一曲在万物屏息时独自唱响的生命颂歌。它的“反季”,是对固有轨迹最温柔也最决绝的超越。它告诉我,真正的热爱,或许正在于能在最不被看好的时节,依然选择燃烧;真正的坦荡,是即使无人喝彩,也要完成对自己的绽放。</p> <p class="ql-block">站起身,那143级台阶来时的微喘与寒意,早已消散。我胸中仿佛也被这片意外的金黄点燃,注入了一种沉静的暖意。离去时,我再次回望。那片向日葵,依旧在渐亮的冬日天光下,寂静地燃烧着,像大地献给天空的一首鎏金的情诗,也像这晦暗时节里,一个关于信念的、最明亮的秘密。</p><p class="ql-block">原来,最深的温暖,并非来自顺境中的骄阳,而是源于逆境里,心田之上,自己栽种的那一片永不凋谢的、金黄色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