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月花巷》</p><p class="ql-block"> 冬月的丽江大研花巷,还是很热闹。天是高而远的,蓝得有些透明,像一块冻住的、巨大的水晶。夕阳斜斜地切下来,落在石板上,却仿佛失了温度,只将石板照出一种清冷冷的、蜡质的光。空气是脆的,吸一口,带着雪山脚下特有的、凛冽的清气,直沁到肺腑深处去。</p><p class="ql-block"> 花依然如春般开放,海拔2400米的高原,冬月如春,真是上帝的眷顾啊。走进巷子,如同走进花织就的隧道。墙边,不时展现些“耐冬”——山茶花的本地土名,有些开着,正笑盈盈地迎接着远方来的客人;有些正擎着骨朵,那花苞包裹得紧紧的,是沉酣的、墨绿的梦,只在顶尖儿上,透出一点点惊心动魄的红,一点将凝未凝的血珠,积蓄着全部的热望与气力。</p><p class="ql-block"> 巷子深处的流水,夏日那匆匆的、带着欢腾泡沫的调子,此刻低沉下去,成了清越的琤琮。</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走。脚步声落在石板上,空空地响。木楼窗棂上的雕花,在斜阳里投下更长、更安静的影子。巷子传来叮咚的纳西古乐,调子是欢快的,像这冬日的水,流进心里去。忽然便觉得,冬月的花巷,更像一首诗。</p><p class="ql-block"> 我立在高处,低头望去,整座旧城,便毫无预备地、摊开在眼底了。那不再是巷弄里身陷其中的迷离与亲切,而是一幅骤然铺展的、青灰色的织锦。鳞次栉比的瓦顶,密匝匝、乌泱泱地挤挨着,从我的脚下,一直绵延到目力尽处那片渐起的余晖里。瓦是旧的,是经历了无数日光曝晒、雨水冲刷后的那种沉黯的灰黑,此刻承接着最后的天光,泛起一片沉静的、金属般的微茫,像是无数片敛着翅的、安眠的蝶。那些纵横交错的巷陌,依然人流如织,此刻都成了一道道细细的、深刻的阴影,将这巨大的织锦,分割成无数规整而又莫测的几何图形。</p><p class="ql-block"> 我就这样立着,任风灌满衣袍。方才巷弄里的茶花骨朵、流水清响,那些细微的悲欢与韵律,此刻都被这宏大的静默吸收了,消融了。古城不语,只是将自己的全部筋骨与脉络,袒露在这穹窿之下,冬月之中。它不再是“我”漫步其中的那个城,它成了一个自在的、完整的生命体,在时光里沉睡,也在时光里醒着。这俯视,忽然让我生了惧,又生了敬。惧的是自身的微末,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敬的,是脚下这无声的、浩瀚的生存。它看过多少回这样的月升日落,又还将看多少回呢?</p><p class="ql-block"> 天,渐渐暗下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