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爱夫妻

邢耀华

那年春天，花开得特别好。她站在花丛前，辫子垂在肩上，浅色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我站在她身旁，推了推眼镜，笑着看她被一朵开得最盛的花吸引过去。我们没说什么，只是并肩站着，任阳光洒在脸上。那样的时刻，不需要言语，幸福就藏在彼此的微笑里。

草原无边，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转过头看我，辫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我摘下帽子擦了擦汗，又笑了。远处的蒙古包像一个个小小的白点，安静地卧在天地之间。我们就这样站着，相视而笑，仿佛这片草原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生活简单，却美好得让人想一直走下去。

那天小屋前的花篮开得正艳，她穿着那件绣了花的旗袍，我替她整理领口时，手有点抖。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仰头，嘴角藏着笑意。屋檐下的风铃轻响，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发辫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就是和她站在这样一处小院里，彼此靠近，心无旁骛。

冬至那天，我们围在桌前包饺子。她擀皮，我调馅，手忙脚乱却笑个不停。煤油灯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在跳舞。她说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像小船翻了，可还是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那晚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热气直往上冒，暖的不只是胃，还有心。

洗衣的日子总是清早。她在盆前弯着腰，搓衣板发出熟悉的“沙沙”声，我坐在旁边，手里也搓着一件旧衬衫。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说今年的雨水、说孩子的功课、说哪天该去赶集。阳光慢慢爬上墙头，水珠从衣角滴落，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小圆。那样的清晨，朴素得像一首老歌，却唱得人心安稳。

草原上，我们并肩走着，我的手搭在她肩上。她辫子扎得高高的，脚步轻快。远处几顶蒙古包升起炊烟，山丘在天边画出柔和的线。我们不赶路，也不说话，就这样慢慢走着。风吹过耳畔，像在低语，又像在祝福。那样的漫步，像是把一辈子的时光都走成了一个温柔的句点。

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们各提一桶水，沿着小路往回走。她走在前头，脚步稳当，水桶晃得不厉害。我跟在后面，看她辫子一甩一甩，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也是在村口的溪边。那时她低头洗衣，我路过，只一眼，心就乱了。如今几十年过去，我们依旧一起取水，一起回家，日子像这溪流，静静流淌。

春种那天，我们在院子里栽下两棵小树。她提水，我挖坑，泥土翻出来，带着湿润的芬芳。她蹲下身子浇水时，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我忍不住笑了。她说：“等它们长大了，咱们就坐在树下乘凉。”我说：“好，到时候我给你摇扇子。”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棵树，如今已枝繁叶茂。

麦收时节，金黄的麦浪一望无际。她捧着一捆麦穗，笑得像小时候摘到野果那样开心。我也捧着一捆，站在她身边，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可心里是甜的。我们把麦子一捆捆堆好，像堆起一年的希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最深的幸福，不是山盟海誓，而是和她一起，把日子一穗一穗收进仓里。

菜园里那颗大白菜，是我们一起种下的。她举着镰刀，我捧着菜，两人笑得像个孩子。邻居路过，笑着说：“这菜长得比人还高！”她得意地扬了扬头。我们把白菜抬回家，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炖菜。那一晚，连梦都是香的。

午后的玉米田边，她坐在田埂上歇息，脸上沾了点灰。我拿起毛巾，轻轻擦她脸颊。她没躲，只是笑着看我。阳光穿过玉米叶，斑驳地洒在我们身上。那一刻，世界好像静止了。我忽然觉得，这一生最勇敢的事，不是翻山越岭，而是每天清晨醒来，还能牵着她的手，走进这片土地。

菜园里，她翻土，我浇水。锄头碰着石子，发出清脆的响。我们配合得像一对老钟表，无需言语，却步调一致。她弯腰时辫子垂下来，我顺手帮她撩起。她说：“今年的菜长得真好。”我说：“是你种得好。”她笑了，那笑容比菜园里的花还亮。

厨房里挂着玉米和辣椒，我们又在包饺子。她扎着辫子，我戴着那副老花镜，桌上堆满了饺子。她说：“这回你包得整齐多了。”我笑：“还不是你教得好。”炉火旺旺地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这样的夜晚，不惊天动地，却让人舍不得老去。

麦田里，我们蹲下身子，手里攥着刚割下的麦穗。阳光洒在金黄的穗子上，闪得人睁不开眼。她笑着说：“今年收成真好。”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比收成更好的，是能和你一起站在这片土地上。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像在替我们说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爱。

她坐在田埂上，我用毛巾擦她脸上的汗。锄头静静躺在一旁，像守着一段沉默的时光。她没说话，只是靠在我肩上。远处的庄稼随风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那样的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心里再无杂念，只剩下她，和这片我们共同耕耘的土地。

小屋前的木凳有些旧了，我们并肩坐着，手牵着手。她辫子编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墙边靠着农具，篮子里还放着没摘完的菜。她说：“日子过得真快。”我说：“可咱们还在一块儿。”她点点头，头轻轻靠在我肩上。那一刻，简陋的小屋，也成了最温暖的家。

夜里，我们坐在屋里，手里捧着一盏煤油灯。墙上贴着旧报纸，桌上有个粗瓷杯。她靠着我，轻声说：“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我笑了：“记得，你穿了件蓝布衫，辫子特别长。”她说：“那时候没想到，能和你过一辈子。”灯影摇曳，照着我们花白的头发。可我知道，那盏灯，一直亮在心里。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那天在湖边，她牵着孩子的小手，我站在一旁，看海鸥飞过水面。阳光洒在湖上，也洒在我们三人身上。她回头对我笑，那笑容，和当年花丛前一模一样。我忽然明白，爱不是一时心动，而是把一个人，放进一生的光阴里，慢慢走，慢慢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