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一个名叫陈德慧的姑娘

月照长空

<p class="ql-block">岁月的冲刷,并不能使一些记忆的味道变淡。有些记忆,就像陈年的酒,时间愈久愈香醇。</p><p class="ql-block">这几日,因为想到了宗教,一个名叫陈德慧的姑娘,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p><p class="ql-block">1987年,我警校毕业以后,被分配到吴城派出所工作。</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人们像在一个憋闷的屋子里突然之间找到了另一个出口一样,一拥而上,信仰基督教或者天主教的人方兴未艾,如火如荼。对于这样一股洪流,想在世界范围里重新树立形象的中国政府,虽然网开了一面,但也不是任其所为:信徒们若想聚会,必须到政府指定的“三自爱国点”,否则便是非法聚会,一经查获,主要参与者甚至有可能被拘留和劳教。我至今也不明白,同样都是读《圣经》,做礼拜,政府指定的“三自爱国点"与教众自己选择的聚会点有什么实质的不同。但普通的信徒却一窝蜂地一致舍近求远,舍合法而选择非法,好像偷着吃的格外香甜可口一样。而政府也不遗余力地坚决予以取缔和打击。</p><p class="ql-block">这样的猫鼠游戏,在我参加工作之前就一直持续着。</p><p class="ql-block">当时有一个据说是受境外反动势力控制的遍布全国的非法教会,称作“全范围教会”。家住吴城乡大陈庄村的陈德慧就是这个教会的一个分支机构的负责人。</p><p class="ql-block">陈德慧的名字在当时可谓如雷贯耳,我刚到派出所不久,就不止一次听说过。但我一直无缘见到这个人。因为她担负着使命,有家不回,有地不种,一直走南闯北地“流窜”于全国各地,大力发展“组织”。我想不出陈德慧有着什么样出类拔萃的才能,长着怎样的三头六臂,值得政府机关这么兴师动众地在她身上下力气。</p><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她,是在这一年的冬天。当时公安局的政保股电话通知我,说陈德慧回来了,让我把她通知到派出所,为她记一份材料,掌握一下她的思想和动态。</p> <p class="ql-block">这天上午,天气晴朗,空气凛冽,寒气袭人。九点多钟时,房屋背阴坡的霜还没有化,一个朴素的咯吱窝下夹着一个棉袄的姑娘,走进了派出所。当时我刚起床不久,正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无情无绪地刷牙洗脸。她一言不发,很恬静地站在旁边等着。待我洗漱完毕,她问:“谁是LYH?”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二十一二岁年纪,与我年龄相若,黑黑的,微胖,扎着两条不长的辫子,牙齿却异常的白,说:“我就是。”突然想起局政保股的电话,说:“你是陈德慧?”她点点头,说:“你们局的魏股长让我来的。”</p><p class="ql-block">我想不到那个大名鼎鼎的陈德慧就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实木讷的农村姑娘。我有些失望,心里便有些轻视。说了句“走吧,到屋里说”,便头里走了,心里思忖着我都该问些什么。</p> <p class="ql-block">那时,整个派出所连我在内,只有三名干警,办公条件也极其简陋,都是寝办合一。我俩在我的卧室里坐下以后,我稍微理了一下思路,便自以为是地决定用我自幼所接受的唯物主义思想来教育挽救她,帮她脱离愚昧的苦海。我对我掌握的理论和我的伶牙俐齿有足够的自信。但一经接触,我便很快知道我犯了以貌取人、先入为主的错误,而且错得一塌糊涂:我遇到了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可以让我畅所欲言地说、但我却哑口无言什么也说不出的人,而且就是眼前这么一个长相平平甚至看上去蠢得露相、只有初中文化的女人。</p><p class="ql-block">我问:“你为什么信主?”</p><p class="ql-block">她说:“我信主也不违法。国家说信仰自由。人各有各的信仰。不能你不信主,就不让我信主。”</p><p class="ql-block">简短的一句话却层次分明,条理清晰,一下子反客为主。我马上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易于之辈:她的口才远高于她的相貌所显示出来的水平。我心想要小心应付。</p><p class="ql-block">我明知故问:“什么是主?”</p><p class="ql-block">她说:“主就是上帝。”</p><p class="ql-block">“上帝在哪儿?”</p><p class="ql-block">“上帝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上帝在我心中。”</p><p class="ql-block">“你见过上帝吗?”</p><p class="ql-block">“如果我还没有见过上帝,那是我对上帝还不够真诚。并且,我没有见过不说明别人也没有见过。如果从没有人见过,人们又咋知道有上帝存在?即便人们都没有见过,又咋能说没有见过的就一定不存在?”</p><p class="ql-block">我一边听她说,一边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想着向下问什么。等她一说完,我知道她的回答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由于前一晚上因为一起案子我几乎一夜未眠,头昏脑胀之余,我不禁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既然上帝有那么大的神通,你又这么忠诚于你的上帝,上帝为什么不把你从这儿救走?”</p> <p class="ql-block">她无视我的恼怒,平静地说:“我人在这儿,心却是自由的。上帝是要救人的心,而不是救人的身。我的身受苦了,是上帝在锤炼我的意志,在考验我的心。或者上帝是在有意地惩罚我,说明我做的还不够。”</p><p class="ql-block">她娓娓而谈,面相庄严。后来我想,我当时最愤怒的还不是我张口结舌,理屈词穷,而是她的态度。自从她跨进派出所的那一刻起,她一直表现得不亢不卑,有礼有节,泰然自若,宠辱不惊,说起话来,不疾不徐,振振有词,抑扬顿挫,入木三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气质。我觉得我受到了蔑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窜过去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下去以后,我的手都是疼的。她坐在那儿上身摇了摇,然后一动不动,仍保持着刚开始坐下时的姿态,上身高高挺起,两腿并拢,双手合十放在两腿中间,嘴角依旧洋溢着一丝笑容。打了之后,我马上意识到我冲动了,我反躬自问:“我为什么要打她?我怎么会打一个女人呢?这样的女人打她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正在我懊悔不迭时,她说:“你还打吗?”然后瞪着一双大眼——事后回忆,这双眼睛很有灵气,盯着我的眼睛有几秒钟。见我目瞪口呆,说:“如果不打了,我走了。”说完,毫不犹豫,站起来就走,目不斜视,从从容容,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一样。</p><p class="ql-block">这一次她没有激怒我,我反倒冷静下来。我脑中想的是:“你愤怒,说明你已技穷。”我恢复常态,把已走出门外的她又喊了回来,重新给她倒杯开水,然后给她记了一份材料:基本情况,那几年的活动情况,等。她依旧是那么一副神态——如果不是她的全身心都沐浴在上帝的光环下,任何人也不会有这样的神态:恬淡,安静,平和,雍容,甚至还有些华贵。</p><p class="ql-block">材料记完,我就让她走了。</p><p class="ql-block">我只见过她这一面,前前后后也不足两个小时,后来也只是又听过几次她的名字,但我却时常想起她。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她——这么一个走在大街上,你看见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女人。现在想来,抑或就是冥冥中的上帝对我的召唤和警示。从那以后,我也重新思考了一些在我脑子里已经有着根深蒂固答案的问题: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自有人类以来就在不间断地斗争着,单纯看唯物主义,那么逻辑严密的理论为什么总在斗争中处于下风?即便是在当今世上,信奉更多的还是唯心主义——一些人口头上信奉唯物主义,骨子里依旧是唯心主义,至少不是坚定不移地信奉唯物主义。因此,我从此有了这么一个观点:对于任何一门宗教,你可以不信奉他,但你不要诋毁他,更不要恶意贬低他,因为你可能连他的皮毛都不懂,因为你所信奉的并不一定就是百分之百正确的。</p><p class="ql-block">对任何宗教,任何主义,人都不应该过度痴迷。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浩劫,就是过度痴迷的结果。</p><p class="ql-block">过度迷信唯物主义,把唯物主义捧到至高无上的境地,其本身就已陷入唯心主义的泥淖。</p><p class="ql-block">人不能没有观点,但人也不能顽固不化,固执己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