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笔记【26】逻辑哲学论（上）

木头脑子

毫无疑问，哲学家是人类最智慧的群体。从泰勒斯、古希腊三杰，到现代的罗尔斯、诺奇克，每位都是神一样的存在。然而，在这些大人物中，我最崇拜两位是康德与维特根斯坦。康德从逻辑上证实了人类可以知道什么、不可能知道什么，从而给人类的认知划定了边界；而维特根斯坦则证明了人类思想、语言的局限性，进而给人类的语言乃至思想划定了边界。

很多时候，自己的困惑先哲们早就思考过千百遍，而且已有广泛的共识，只是自己不知道。一方面是因为官方的教育体系认为我们不需要知道，甚至是最好不要知道；另一方面是当自己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时，就不会去先贤的思想中寻找答案。所以要用先哲的智慧审视、重构自己的三观，真的是说易行难！这次虽然只学习了维特根斯坦思想的皮毛，也是受益匪浅。无论如何，开卷有益，读书思考总胜过无所事事。毕竟读书是用他人的思想成果改造、提高自己思维模式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了。

《纯粹理性批判》的读书笔记见哲学笔记13、14、15，其中记录了自己对康德的理解。虽然对维特根斯坦理论最初的了解，几年前曾记录在哲学笔记19之中，但总觉得是在隔靴搔痒，不能登堂入室。于是开始沉心静气，慢慢地读《逻辑哲学论》。虽然断断续续花了不少时间， 但是《逻辑哲学论》有一些细节还是没太读懂。期间也看了一些解读该书的文章与视频，从中受益良多。比如张明先生的《逻辑哲学论全景归纳》。对于我来说，这本书内容深奥，加上自己理解力有限，必须得靠整理笔记才能理清思路，才能对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有一个整体上的把握。因为笔记内容较多，于是就分为了上中下三个部分。

维特根斯坦早年主修航空动力学，专注于飞机螺旋桨设计与数学计算。传说他因为困惑于“数学为何能应用于现实世界”“数学命题的真理性来源是什么”，才转而研究逻辑与哲学的。我真的很好奇，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因为这些困惑而改变所学专业？什么样的人会放弃航空动力学去追问逻辑的本质，去探索人类语言、思想的低层代码，去质疑几千年哲学研究的根基？无论如何， 一个经过严谨理工科训练的人，论证过程与研究成果必定是严谨的，更不用说他在哲学史上的地位了。

维特根斯坦在序言中讲，“这本书也许只有那些自己已经思考过在此书中所表述的思想或者类似思想的人，才能理解。因此这不是一本敎科书”。显而易见，这本书是有门槛的。自己一个门外汉，面对这样一部改变人类思想进程的重要著作，一直心中惴惴。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在开始阅读《逻辑哲学论》时还是被惊到了。这本书不仅深奥难懂甚比《纯粹理性批判》，带给人的震撼也不亚于前者。更令人意外的是《逻辑哲学论》除序言外，居然全书每一句话都有编号！这似乎只有在圣经中才能看到。

一、内容主线

《逻辑哲学论》中每一句带编号的话都是一个命题。有人做过统计，全书共526个编号命题，分七个主要部分：

1.世界是一切发生的事情。

2.发生的事情，即事实，就是诸事态的存在。

3.事实的逻辑图像是思想。

4.思想是有意义的命题。

5.命题是基本命题的真值函项。

6.真值函项的一般形式是：[p̄, ξ, N(ξ)]。这也是命题的一般形式。

7.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粗略地说，这七个命题分了四个层次。命题 1-2是关于世界。命题 3-4是关于思想和语言。命题 5-6讨论逻辑的本质。命题7为语言划界。

我理解该书的基本思路是：世界是什么，对应本体论；我们认识世界的基方式，对应认识论；我们何以表述这个世界，研究语言与逻辑；解决这个世界什么能表述、什么不能（关于不可说之物，为语言划界）的问题。我们可以把“语言如何能描述世界？”作为该书的切入点。有人说，这本书的结构本身就是对“语言与世界同构”的体现，即文本的逻辑结构是世界逻辑结构的镜像。

二、世界是什么

世界是什么？世界的本质是什么？这是每个思考哲学的人都必须面对的问题，这也是形而上学的基础。世界观是人类认知和文明基础，如果世界观出问题，那么人类文明所构建的一切都岌岌可危。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世界”似乎是一个自明的、不用任何说明、不用定义的概念。在中文中，“世”是时间概念，“界”是空间概念，两者都是无边际的。两个字组合到一起成为一个笼统的、无所不包的集合名词。在其它语言中也是如此。面对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虽然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说不清楚，时常会觉得老虎吃天无处下爪。目光所及都只是庞杂世界中随机的一小块碎片，尽管时刻面对这些无处不在的碎片，却无从得知世界本身到底是什么。这有些像鱼与水的状况。

从泰勒斯、亚里士多德到康德、黒格尔，所有的哲学家都在追问世界的本质本源是什么，但是没有人明确世界是什么。这真的很奇怪！甚至是透着些鬼异。在研究一个东西的起源和本质之前，不是应该首先弄明白这个东西是什么吗？

哲学史上著名的哲学家灿若星河，哲学著作也是汗牛充栋。但是维特根斯坦完全打破了两千多年的哲学传统路径，他绕过苏格拉底、柏拉图，略过了康德、黑格尔，既没有追问世界的本源，也没有纠结于世界是否可知，而是直指更基本问题：世界是什么？逻辑的本质是什么？思想的底层代码是什么？我们的思想和观念是如何产生、如何运作的？思想是如何被表达、被理解的？这些问题真可谓是平地惊雷！如果连世界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何谈认识世界？如果连思想形成、传递的基本逻辑都不确定，又如何能知道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我觉得仅凭对这些似乎不言自明的观念提出质疑，就已经是绝顶天才了，更不用说维特根斯坦还为这些问题提供了一套完整的答案了。

《逻辑哲学论》一开篇明确指出：世界就是所发生的一切东西。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不是事物的总和。

• 发生的事情，即事实，就是诸事态的存在。
• 事实是事态的总和，事态是事物object（客体/对象）的各种组合。

这里有几个需要澄清的重要概念:

1.“事实fact”与“事物object”

“事实”与“事物”的差异在于事物object（客体/对象）是孤立的个体， 比如“桌子”“椅子”“苹果”，而“事实”是“事物的结合”，比如“桌子在椅子旁边”，“苹果是红色的”。传统哲学往往将世界理解为“事物的集合”，但维特根斯坦指出：孤立的事物本身没有意义，只有当事物处于某种关系（即事实）中时，世界才具有可描述性。例如，“桌子”本身无法构成对世界的描述，只有“桌子在房间里”这一事实，才能成为语言描述的对象。世界不是“东西”的堆积，而是“事情/事实”的总和。也就是说我们描述世界时，不是在列举“事物”，而是在陈述“事实”。

事物object（客体/对象）的三个核心特征：

• 逻辑简单性：对象是“不可分析的”（2.02）；
• 持存性：对象是“不变的和实存的”，而事态是“变动的和存在的”（2.0271）；
• 逻辑可能性的载体：对象的存在“保证了基本事态的可能性”（2.0124）。

2.事实fact与事态 atomic fact

“事态 atomic fact是事物object（客体/对象）的结合”（2.01）。事态是比“事实”更基础的概念，可理解为“可能的事实”。事态是世界的“最小逻辑单位”，它无法再被分解为更简单的、有意义的单位。例如，“苹果是红色的”这一事实，可以拆解为“苹果”（对象 1）与“红色”（对象 2）的结合，即“苹果具有红色”这一事态；而“苹果”本身无法再拆解为更基础的“事态”，因为“苹果”是对象，不是对象的结合。

事实与事态的关系是存在与可能的对应。事态是“可能的事实”，而事实是“存在的事态”（2）。事态是原子事实，是可能发生的最基本最简单的事件单元，是事物（客体/对象）的一个组合方式。而事实就是这个可能事态在现实中确确实实地发生了存在。换句话说事态是逻辑空间中的一种可能性，而事实就是这种可能性在现实中的实现。事态是对象事物的结合，对象是构成世界的最稳固的实体，是简单的不可再分的，是逻辑上的简单。而事态就是这些对象以特定方式联接起来的结构。对象就好比是一块乐高，而事态是乐高拼搭出来的结构，它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例如：事态：“张三在上海”“张三在北京”“张三在广州”（这些都是可能的对象结合）；事实：如果张三此刻确实在上海，那么“张三在上海”这一事态“存在”，成为事实；而“张三在北京”“张三在广州”这两个事态“不存在”，不构成事实。

基于“事实fact”“事物object”“事态atomic fact“这三个概念，世界的结构可以被还原为：世界是事实的总和 ，是存在的事态的总和 ， 是成为了现实的可能事态的总和， 是事物（客体/对象）结合的总和。

这看似简单的分解还原， 却蕴含着惊人的智慧与洞见。这一结构是“逻辑的”，而非“经验的”。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把世界是什么说清楚。其意义在于只有明确了世界是什么、具有怎样的结构，才能清晰地认识世界、理解世界，才能准确地描述世界， 才能建立正确的世界模型，进而确立正确的世界观。

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非事物的总和。这意味着理解世界关键在于理解关系与状态，而不是死盯着一个个孤立的实体。比如棋局，棋子本身虽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棋在棋盘上的位置与关系， 在于棋的游戏规则。这把我们从对静态实体的迷恋中唤醒，让我们直面流动不息、关系交织的事件之网。

3.逻辑空间logical space

维特根斯坦在 2.013 中提出“逻辑空间”的概念：“每个事物都像是在一个可能事态的空间里。我可以想象这个空间是空的，但不能想象没有空间的事物。”

逻辑空间不是物理上的三维空间，而是“所有可能事态的集合”。世界上的所有可能事态（possible states of affairs）构成了逻辑空间。每个对象都处于逻辑空间中，它的“逻辑位置”由它能与其他对象结合的所有可能性（即所有可能的事态）决定。例如，“苹果”的逻辑空间包括“苹果是红色的”“苹果是绿色的”“苹果在桌子上”“苹果被吃掉”等所有可能的事态——这些可能性构成了“苹果”作为对象的本质。

世界是“逻辑空间中的事实”（1.13）——即“所有存在的事态”在“所有可能事态”中的子集。逻辑空间划定了“世界可能是什么样”的范围，而世界则是“逻辑空间中实际发生的部分” 。事实是逻辑空间中的偶然事件，现实世界只是众多可能世界中的一个，它是逻辑空间中某些事态的存在（事实）和某些事态的不存在（非事实）的偶然组合。因为世界只是可能事态的一种组合，所以说世界只能在逻辑空间中展开。

• 事实的总和既决定一切所发生的东西，又决定一切未发生的东西。1.12
• 逻辑中沒有偶然的东西；如果一物能在原子事实中发生，則在物中就应该已预决了这种原子事实的可能性。2.012

对我来说，逻辑空间是一个颠覆性的概念， 特别是“世界只能在逻辑空间中展开”这一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