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天的山谷,是删繁就简的,那些夏日里蓊郁喧哗的绿,此刻多数已退场,让出了天空辽阔的舞台,于是,阳光有了慷慨的分量,冬日也有了明晃晃的色彩。</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棵秃顶的泡桐树慵懒的在阳光下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这株泡桐所有的叶子都已落尽,它的枝杈粗犷地张开着,交错着,在澄澈的阳光下,划出疏朗又倔强的线条。</p><p class="ql-block"> 它望着旁边那棵绿意犹盛的杉树,突然开口说到: “杉树老弟,咱们俩在一起应该有十多年的了吧!你看你,越活越年轻”。</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杉树正在和枝头的鸟儿嬉戏,听着泡桐树开口说话,有些诧异,但它还是礼貌的回答: “是啊,老兄,我们在一起有二十年了,我每天和你一起栉风沐雨,我看着你发芽开花,看着你枝繁叶茂,看着你落叶纷纷,你生命是多么的丰富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杉树老弟,别取笑我了,你看你一年四季郁郁葱葱,而我呢,到了冬天,一身都卸下了,春夏的华服,秋日的锦袍,连同那些蝉唱与雀闹的记忆,都还给泥土,现在,只剩这把老骨头,多可怜啊。”</p><p class="ql-block"> 阳光正穿过它“骨头”的缝隙,在灰白的地面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清瘦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杉树看了看泡桐,平静的说:“老兄,虽然冬天的风带走了你的全部,但明年春天,你又花团锦簇,枝繁叶茂,而我一年四季都是老样子,没啥变化。”</p><p class="ql-block"> “那这冬天的风为何不把你身上的叶子也一同带走了呢?是不是太不公平了?</p><p class="ql-block"> 杉树拍了拍它枝头上的鸟儿说道: “我必须守着这绿意,因为那是生命的道场,是未完的句子,冬天太长,总得有人记得夏天的模样。我的守候,便是让冬天还有一丝夏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水杉继续说:“你这般空着,也并非一无所有,你看那日光,在你这里走得多么畅快,你看那天空,因你而显得多么高远。你的空旷,让鸟儿飞过的轨迹都成了诗,你的高远让,落在身上的霜都成了易读的碑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泡桐树此时陷入了沉思,它顿了顿,似乎悟出什么道理:“是啊,你拥有着,我空着,你以连绵的绿意诠释着生命的不息,我以断句和留白,承受着时光的变迁,我们都有着自己的性格和不同的生活方式,没有必要相互攀比。”</p><p class="ql-block"> 杉树也沉默了,它的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起沉思的晕,良久,它细细的说:</p><p class="ql-block"> “你说得对,我们是在用不同的方法,丈量同一个冬天,你的日子,是顿挫的,一节一节听得见回响;我的日子,是绵延的,一寸一寸包裹着年轮。你活得像个哲人,将一切剥落了让人看到生命的本质;我活得像个匠人,一针一线,不让季节的锦缎脱了线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惊诧于眼前这两棵树的对话,惊诧于这一字一句中隐藏的智慧和哲思。</p><p class="ql-block"> 两棵树立于风中,站在阳光下,一棵是时间的“有”,一棵是时间的“无”;一棵是记忆的绵延,一棵是当下的敞开。它们在各自的形态里,完成了对冬天最深的领悟。</p><p class="ql-block"> 用手机拍下了这两棵树,我用文字记录了这两棵树的对话。山谷重归寂静,但我知道,两棵树的对话,还在继续,它们都是为了彰显生命,放心大胆的做自己,而冬天,这伟大的听者,包容了所有的诉说与沉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