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76年夏,我初中毕业,在等待上高中。16岁的小伙子已经迈进农村全劳力行列,和大家一样起早贪黑参加劳动。但能不能领全劳力10分的“工分”,则要看一个硬指标:每天上午割来的牛饲料草要有五十公斤以上。我力气可以挑那么重,但很难割那么多草,每次都差那么一点!我从小憨傻,也不好意思在草框里藏两颗石头。面对称草记工员那略带轻蔑的调侃:“再不努力怎么找媳妇呀?”我只能尴尬地笑笑。这算不得什么屈辱,但对当年情景留下深刻印象!</p><p class="ql-block"><b>什么是“工分”</b></p><p class="ql-block">1978年以前,全国农村实行公社化管理,一个公社相当于现在的乡镇,公社下面是大队,最基层的是生产队,一个几十到一百户的自然村就是一个生产队。由队长,副队长,会计,保管员,记工员来领导,全村的劳动和吃喝拉撒都统一管理;要种什么庄家,何时种何时收?都根据上级指示来安排,农民那时候叫“社员群众”,不能考虑自古以来的种地习惯,只能根据上级的指示来战天斗地。高强度劳动,全年没有星期天,开会学习,互相斗争,饿肚子都是常态。不能私自去开荒种地,更不能做买卖,连进城都是违法犯罪行为。当然那时好像也不讲“法”,只讲政策,违反政策者被抓住,轻的关进公社“学习班”,重的就是去坐牢或被枪毙。</p><p class="ql-block">社员每天劳动领得的“工分”,相当于工资,但它能变成多少钱则要看你们生产队的收成。我们生产队唯一的收入就是种水稻。根据县和公社大队布置下来的任务,秋收时交足了公粮,卖余粮的钱就可以分给社员,这就是全年能“见钱”的收入项目啦。所以一个工分能换成几角几分钱?要看各生产队的收入。我记得大概是1968年左右,我们家曾经分得全寨第一,是500多元。那时全家8口人,除了我和二哥在读书,有6个劳动力。工分挣得多,而且完全按“工分值”来分红。</p> <font color="#167efb">南温寨风光</font> <p class="ql-block">等到我成半劳力的70年代中期,资本主义尾巴已经被割得只剩下尾骨了。生产队长经常在晚上开大会时,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念张春桥那篇 “限制资产阶级法权”文章,虽然打死他也不明白文章意思,但他知道“多劳多得”就是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法权,必须批判!所以分红按三七开,也就是按人头分七成,按工分值分只占三成。这又造成“多劳动不如多生娃”观念,于是已经结婚的中青年就猛生孩子。自然就造成了资源和人口比例的紧张。</p><p class="ql-block"> <b> 我们寨子的资源</b></p><p class="ql-block">我们曼南温有山有田,是比较理想的山坝结合寨子,有山就不缺柴火,有田就不缺粮。在没有其他经济的古代,整个寨子的土地能养活40户200人左右的传统傣族村寨。到七十年代中期,户数到50,人口却有320人。还是没有有其他经济作物,却又人为瞎折腾的情况下,资源一下子就显得紧张了。首先是粮食,六十年代初根据土地面积定的公余粮任务,到这个时期,公社和大队为了要争当“学大寨先进单位”,经常高估产量,年年往上增。</p><p class="ql-block">到雨水季节口粮紧张时,上级拨给部分“返销粮”,或者到缅甸去购买,这样分得的“余粮款”就所剩无几。之后又推广双季稻,我们盏西气候比较冷,水稻一年两熟产量不高,但如果没有双季稻,到8-9月份就有可能真正断粮。在我记忆中,我们寨子倒没有出现过断粮饿饭的情况,反而有能力救济那些困难寨子上门来“讨米”的人。其次是柴,山林本来有很大的一片,傣族自古有为保护水源而封山的习俗,这个时候要学大寨,把大片森林砍倒,晒干烧净后种上旱谷,回到“刀耕火种”状态。</p><p class="ql-block">等收了几拨旱谷后再把山挖成“大寨梯田”,这一挖就把肥土层糟蹋了,翻出坚硬的红土层连树都种不活。大片山林就这样被折腾了几年,直到放荒十多年后依靠当地丰沛的雨水才慢慢恢复生态。而当时造成的恶果就是“柴山”少了,砍柴的妇女就去偷砍邻寨的树,引发矛盾冲突。而我最直接的体验就是割一担草要费很大的劲。</p> <font color="#167efb">江边</font> <p class="ql-block"><b> 割草</b></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乡的农活是这样分的:男人负责犁田耙地,挑谷捆,扛木头抬石头盖房,割草喂养牛等等重活;女人负责插秧,砍柴,所有家务事,包括做饭洗衣服挑水,带娃等等;割稻子是男女都可以。割草喂牛是夏秋季节。田里都栽上秧,牛们一部分要赶到山上放养,生产队有专门的大牛栏,派人轮流管理,白天在山上吃草,晚上赶回栏里关,不能让它们随便跑回坝子糟蹋稻田。</p><p class="ql-block">而一部分犁田的主力耕牛就要被圈养在家里,一条牛每天必须挑来100公斤左右的草才能喂得饱。整整三个多月,它每天在牛圈里吃了睡,憋了就随地拉撒,养牛者每天还要带它去外面溜达一圈,在水里打滚洗澡。牛粪满了则挑出去堆成粪肥,或交给生产队换工分,或在自己房前屋后的老菜地(叫自留地,不算违反政策)里施肥。</p><p class="ql-block">所以“割草”是夏秋季节男人们上午的主要劳动。按十公斤1分工分,上午拿5-8分工分,下午由生产队统一安排,得到固定的5分工分。我家的牛这时候已经“入社”,属于生产队的牛,所以我们割草来喂它,生产队给工分。工分虽然不值钱,但你不努力去挣,分得就更少。我初中毕业回家劳动,自然也要割草。</p><p class="ql-block">半大傣族小伙子已经会谈情说爱,为结婚成家做热身准备,所以一般已经算准成年人,如果每天割来的草都是五十公斤以上,能拿5分公分,那么下午的5分自然就会给。拿不到5分这个“关”,人家下午评你3-4分也不好说。</p><p class="ql-block">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朦胧晨雾中,但见田野里已经散布着三三两两的割草汉子。在田埂上割,还是在水沟里割?都要求你必须有点割草技术。技术好的,一片草地可能你能收割十公斤,技术不好的可能只收获八-九公斤。</p> <font color="#167efb">2013年的南温寨景色</font> <p class="ql-block">我的问题就出在技术不过关,凡是草长得肥厚的地方,天天都有人在割,草们都长不过人的镰刀。我东转西转,这里割一堆,那里割几把,直到太阳升起很高,气温已经开始闷热,只好挑着草担往回走,一过秤,还是差那么一两公斤。</p><p class="ql-block">有时又到山上,爬上寨子后山那五十度陡坡,在有水的山沟和土质比较肥湿的草地上割。可是我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走到哪里都看到已经被收割的痕迹。挑着草担往回走,坡陡腿晃,偶尔放下担子坐下休息,望着晨雾散去的小坝子,碧绿江水无声地流着。心中不禁惆怅:我能走出去吗?或者就这样在山坡和田野间割一辈子的草?真的不敢多想。</p><p class="ql-block">这年12月,高中入学通知终于收到,大哥用家里永久牌自行车带着我去报道,右边挂行李,我从左边跳上去侧身而坐。自行车在山路行驶了四十多公里,来到新城,突然一片恢宏的大坝子展现在眼前,我真正体验到“突然从土甕里钻出来看到大世界”的感觉,整个人在自行车后座上晕了几分钟,只觉得耳鸣脸热心跳。回过神才发现路两边的水沟和田埂上是一片肥厚嫩绿的草。</p><p class="ql-block">我的天呀,这已经是12月份,稻谷早就收完,人家的草还是这么多!我目测一下,只需在方圆十几米的范围下镰刀,片刻就能装满五十公斤以上!那时我真正理解盈江坝的人为啥会看不起我们盏西人啦,条件实在和人家相差太大了呀!以后凡是走出学校大门看到周围田野里的草,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估算着在哪里割,需要多久就能装满五十公斤以上!</p><p class="ql-block">直到1978年9月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县城填志愿,路过新城,才把路两旁那一片片肥美的草场真正放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