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红马甲

七红

每年刚到七月，小城吉州便开始了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天渐渐黑了，阳台热得像口蒸笼，原建民擦了擦玻璃，对着江面发愣。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拿出一看，是读一年级的儿子康康发来的网课截图，其中一张习题册的空白处，画着个穿红马甲的小人，胸前写着“吉先锋”。

“叮”的一声，语音来了：“今天的作业都做完了，还画了个小人，爸爸你猜是谁？”原建民听着儿子稚气的声音，抬头看向晾衣架——上面挂着妻子的红马甲，衣背“吉先锋”三个字已被太阳晒得有些掉色。

张岚在街道办驻点已两个多月，期间没回过家。小区四月底封控那天，她带着随身物品准备离开，在单元门口对原建民说：“康康放我妈那儿放心，我在街道防疫指挥部，有事随时联系。”她扯了扯口罩又嘱咐：“降压药放你公文包侧袋了，记得吃。”

原建民本想说“注意安全”，话到嘴边却成了“嗯”，只呆呆看着她骑电动车的背影——穿着印着“吉先锋”的红马甲，渐渐消失在前方拐弯处。

两个多月来，三口之家的正常日子被疫情切成了碎片。原建民每天六点半去小区抢菜，八点看儿子发的早读视频，九点开始处理单位事务，整天机不离手，生怕漏看妻子的每条微信。最忙的是傍晚，这是他和儿子约定的视频时间，有时一边和儿子视频，一边把乡下的爸妈拉进群聊。

这时，老妈总“老调重弹”：“建民啊，一定让小岚多注意身子，别太累。等解封了抓紧要个二胎，我跟你爸还能动，能帮衬。”他照例“嗯嗯”应着，儿子总在一旁兴奋大吼：“奶奶，我喜欢妹妹，您和爷爷快让我爸妈生一个！”每次群聊，这“剧目”都会上演。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微吉州”的抗疫简报。原建民浏览时，看到一条图片新闻：滨江街道核酸检测点，驻点网格员张岚正蹲在地上安抚哭闹的孩子，为其系鞋带。他盯着照片细看，她戴着口罩，看不清模样，红马甲被汗水浸湿一大片，本就瘦弱的身躯，似乎又小了一圈。

他随即发微信：“你又瘦了，这种身体状态对备孕可不是好事！”想了想怕她多心，撤回改成：“今早运气不错，抢到个新鲜胖鱼头，好想你回来烧着吃。”快到凌晨才收到一个“好”字的语音，声音沙哑，透着明显的疲惫。

近几天原建民发现儿子上网课总走神，外公在视频里说是康康想妈妈了，整天对着一张照片发呆。那是去年在小区对面中山码头拍的，张岚穿红马甲搂着儿子，背景是吉州地标古南塔和大榕树。记得当时儿子指着妈妈的衣服问：“老师说，红马甲的工作很重要、很光荣，是在保护大家，也是保护我们自己，对吗？”

原建民从书房翻出相册，找到妻子刚当网格员时的照片：她穿着鲜艳的红马甲站在小区门口，脸上漾溢着温柔的笑。从那天起她就成了大忙人，整天脚不沾地像个机器人。她总跟他形容社区工作：“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虽辛苦繁杂，却能锻炼人，让自己在实践中成长。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半夜一场雷阵雨把阳台弄得一团糟，原建民正整理绿萝——这是张岚年初买的，说等藤蔓爬满栏杆，就生二胎。忽然，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听。

“你是张岚家属吧？”电话里的声音火急火燎，“我是北门医院急诊科护士，患者两小时前突然晕倒，送院检查是怀孕早期综合症，病情严重，特告知家属。”

原建民一阵慌乱，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想到妻子，又念及爸妈一直盼二胎，可眼下全城封控，自己没法去医院陪护，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想到这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二天，医院护士又来电，说张岚病情稳定，在隔离病房，虽未完全苏醒，但生命体征尚好，胎儿发育正常。

原建民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些，赶紧给爸妈打电话。妈妈听说儿媳怀孕，高兴的快流下眼泪：“要得要得，好人就是有好报。你告诉她别逞强，身子要紧啊！”他一边连连答应，一边在心里默念：张岚，这是咱们的孩子，来了就是缘分。再难咱们也要挺过去。

挂了电话，原建民走到阳台，目光落在绿萝上——细长的藤蔓又向上爬了一截，嫩尖还挂着露珠。“绿萝该修剪了。”耳边响起妻子的声音，“注意嫩芽，别伤着，它会疼的。”

他看向窗外，顺着赣江水流方向，远处绿树掩映的白鹭洲静静卧在江水中，旁边不远的地方就是北门医院，妻子此刻正独自在隔离病房。

张岚醒了，值班护士举着她的手机与原建民视频：“患者状态不错，就是咽喉肿得厉害，暂时不能说话。”护士把镜头转向张岚，屏幕上她脸色苍白憔悴，见镜头对着自己，仍像往常一样，对他做了个孩子般调皮的鬼脸。

“怀孕了你怎么不早说？”张岚向护士要了支笔，在病历本背面写道：“说了又能怎样？街道办就这几个人，我走了谁顶？”

“那你就不要命了？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事谁负责？”原建民急红了眼。

片刻后张岚又举过病历本，上面画了两个笑脸，注解写着：等解封了，给康康添个妹妹。

关掉手机，原建民想起了妻子的红马甲，便将一直挂在阳台上的红马甲收了下来，轻轻用手抚摸，看着“吉先锋”三个字，眼眶一阵发热，感觉对妻子的牵挂又深了几分。他们分开的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提醒她按吃饭、休息，还特别交代，平时兜里要揣着薄荷糖，说话多了嗓子会疼，含一颗能管用。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北去的赣江，依旧缓缓流淌，以往喧嚣的滨江大道空无一人。此时他再也抑止不住心中对妻儿的牵挂，对着江面大声呼喊：“张…岚……”，风把他声音传到很远，不一会儿，好像对岸真有人应了一声。

“倏”地一声，手机发出了微信的提示音，是妻子发的：阳台上的绿萝藤蔓又长长了吧，茉莉花也开了吧？你替我闻闻，香不香？他看了后赶紧回过去：一切如你所愿，就等你回来闻呢！

儿子在外婆家，虽然每天上网课很认真，但也会时不时地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我想妈妈了。”外婆总是安慰他：“等疫情过去了，妈妈就回来了。”原建民打去视频给儿子：“康康，你看。”他拿出红马甲套在身上：“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红马甲在召唤她呢。”

天色慢慢暗下来，滨江大道两侧一盏盏街灯亮起来。江风带来一阵凉意，像是要吹散这些天的暑气。中山码头上有许多红马甲在搬运抗疫物资，身影在灯光下不停来回移动，像一个个跳跃的小火苗。他深知，正是这些小火苗，温暖了小城的日子、百姓的心，疫情终会过去，自己即将迎来一家人团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