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束沟的变迁

李老

　　麻束沟位于县城东山脚下，因沟后上一条蜿蜒长坡有麻束村而得名。麻束分上下麻束，村子都不大，拢共也就几十户人家。可在这个很不起眼的寻常小山村里，却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名字叫马行健。

马行健家境贫寒，可他打小就揣着一股对书本的狂痴劲头。父亲送他到县学读书，他便一头扎进翰墨书香里，昼夜不休。夜里，他就着麻油灯昏黄的灯光，趴在长桌上啃四书五经，窗外的月光爬过窗棂，落在他攥紧笔管的指头上；黎明，雄鸡扯开嗓门刚叫头遍，他就捧着书本站在院角，晨露沾湿了脚上的布鞋，喉咙读得嘶哑苦涩，干得冒火，他却舍不得歇息片刻。寒窗十载，焚膏继晷，熬得两眼布满血丝，人也瘦了一圈，可胸中才学，却如山间汩汩溪流，汇成了滔滔江河。进京赶考，笔下生花，字字珠玑，一举高中。金銮殿上，皇帝颔首赞许，一纸任命书翩然而至，他便风尘仆仆地赶赴陕西省米脂县，做了一方父母官。　　　　

那时，米脂县芦草正疯了似的狂长，铺天盖地漫过田垄，绿森森的叶子底下，土地成了干裂的板结，庄稼刚冒头就被芦草死死缠住，蔫头耷脑，没有生气。大片良田荒芜，颗粒无收。百姓无奈，只得咬着牙背井离乡，老婆娃娃悲哭啼嚎，人人心里发酸。

马行健上任，穿一身粗布衣裳，径直来到农村，他蹲在田间地头，扒开密不透风的芦草，指尖触入干裂的泥土，眉头拧成了疙瘩。不一会儿，他忽然醒悟了似的，把袖子一挽，率先抡起了镢头，挖起了芦草。百姓们起初还有点犹豫，可看着知县大人泥里水里地忙活，终于也都扛着镢锄来到田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整整数年，漫山遍野的芦草终于销声匿迹，田垄里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逃荒者重返家园，米脂县的农村，又是盛满了安居乐业的光景。

不几年，马行健调往山东蓬莱任知州，米脂县人恋恋不舍，洒泪相送。为了铭记和表彰马行健的功德，米脂县人集资来大宁在县城东关修建起了一座石牌坊。这牌坊通体一色青石砌起，上下两层，上层雕刻着牡丹、芍药，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栩栩如生，像是要在石头上绽放芬芳。四根粗壮的石柱上，刻着碗口般的楷体大字，一笔一划力透石背，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马行健的功绩。牌坊在“破四旧”中被推倒了，埋进了岁月的尘埃，可马行健的故事，却仍像麻束沟里的那股溪流，在人们的记忆里潺潺流淌。

　　

　　麻束沟东岸山根下，一溜齐崭崭石壁，东关娘娘庙就在这里依山而建。庙始建于何时，不详。庙址坐东向西，紧偎山根5孔石窑洞是娘娘神的正殿，每孔窑洞里敬供着一尊娘娘神像，身披金箔，衣袂飘飘，眉宇间透着端庄慈祥。神龛前的香炉里，常年飘着袅袅青烟。

　　正殿对面，从沟底砌起石坝，修建了一座坐西向东的戏台。北面建有廊厅，南边紧临大路是两孔坐南向北的小石窑，供看庙人居住，小石窑东侧是矮矮的庙门。庙门外有一块“泰山石敢当”的石碑，再向南隔着一条仅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大路，便是一片菜园地。一条从麻束沟后引来的自流水绕庙墙哗哗流过，常年浇灌着菜园地，那里的黄瓜、茄子、豆角等各色蔬菜就长得格外水灵葱绿。

　　东关娘娘庙，庙址不大，也没有辉煌的大雄宝殿和飞檐斗拱、钟楼鼓楼，但香火旺盛。每年农历四月十八，是娘娘神的生日，都要唱大戏，办庙会。戏台上锣鼓喧天，生旦净丑粉墨登场，四面八方的百姓，扶着老人，牵着孩子，提着香火，都向庙里涌来。香火缭绕，烟气氤氲，人们祈求子嗣绵延，祈求财运亨通，祈求着这一方水土岁岁平安。

娘娘庙敬供的原是泰山云霄、琼霄、碧霄三位女神，她们神通广大，掌管着人间祸福，善男信女向三霄娘娘求子、求财、求官运，保佑当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方平安。

可偏有一个传说，让东关娘娘庙和马斗关黄河仙子联系了起来。说是那时县邑贪官，横征暴敛，百姓走投无路，就纷纷到黄河仙子祠祈愿，求黄河仙子严惩贪官，为民赐福。黄河仙子便在六月炎夏之时，雷电大作，暴雨倾盆，一连三天三夜，昕水河洪水暴涨，洪水滔滔，巨浪翻腾，浪尖上两条蛟龙牴着犄角，咆哮如雷，俯仰腾跃，一跃便浪高数丈，直漫上了县城的十七层城墙。眼看着城池就要被洪水淹没，贪官颤颤惊惊爬上城楼，吓得魂不附体，他情知自己所作所为惹怒了天，天意难违，这官是不能再当下去了，于是，一把将头上的乌纱帽揪掉，随手抛入洪水之中。这时，只见从洪水上游漂下一座庙来，庙内神台上打坐的正是黄河仙子。她推开庙门一看，只见这个贪官的乌纱帽已经被滔滔洪水冲走，贪官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于是，便命两条蛟龙停止角斗，洪水顿时唰地退了下去。黄河仙子的心情平静下来了，她又绕着弯到东关娘娘庙里会见了三霄娘娘，然后便返回黄河岸边马斗关的祠中去了。

人们十分感激黄河仙子，洪水退去以后，县城好事者便集资又在东关娘娘庙增修了一孔石窑洞，为黄河仙子塑镀金身，从此，娘娘庙香火更是盛极一时。

　　

　　东关娘娘庙毁于战争年代。正殿5孔石窑洞，解放后仍保留了下来，县上分配给食品公司占用。改革开放以后，食品公司修建大楼，曾经是几位娘娘正殿的石窑洞被拆毁，大楼就地耸立起来，东关娘娘庙的遗址也就全部消失殆尽，只留下一段传说，在老人们的嘴里口口相传。

麻束沟两岸皆为参差石壁耸立，沟里有一股潺潺流淌着的水流，两边都是光溜溜的石底。那时，县城居民遇河里发了洪水，几日水不澄清，就用脸盆端着穿脏了的衣服到麻束沟浣洗，木棒捶打衣服的声音，与人们家长里短的谈笑声交织在哗哗的水流声中，成了沟中一道生动的风景。

沟两边原没有人家，后来，不知是哪年，有人开始在两岸的石坡上，凿石圈起窑洞，建起小院，还圈起几座石桥，连接两岸。有人家也在院前撮土种花，一丛丛艳艳的红，成了风景；也有人爬上陡坡，在浅浅的土层里，种糜子、谷子，还种罗卜、南瓜，秋天糜子、谷子一片金黄，罗卜、南瓜收回来摆在窗台上，有亲戚朋友来，便乐呵呵地送上一个两个。麻束沟升起了人间烟火，也有了鸡鸣声、犬吠声。炊烟袅袅中，孩子们的嬉闹声，与溪流、石壁共同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山村图画。

　　改革开放的浪潮汹涌而来，麻束沟也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沟口处，曾经的荒芜被推平，圈起了长长的涵洞，取土垫平，连同那片菜园地一起，修建成了一座名叫“小金殿”的广场。临河南面栽了一溜柳树，几年时间，树身便有一围多粗，长长的枝条如绿丝绦般垂向河面，随风轻舞。广场四周，栽满了姹紫嫣红的花树，春天桃花灼灼，夏天玉兰盛开，秋天菊花飘香，冬天冬青凝翠，四季皆是好风光。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就热闹起来，练太极拳的老人穿着统一的练功服，列着整齐的方阵，一招一式舒缓沉稳；傍晚时分，华灯初上，灯光璀璨，广场舞的音乐准时响起，男女老少踩着节拍，翩翩起舞，还有踢键子的，跳绳的，欢声笑语飘出老远。每到周末，广场上便搭起了一座一座色彩艳丽的儿童娱乐城，各种儿童娱乐设施错落有致地摆开，孩子们跳着，笑着，追逐戏闹，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麻束沟口也成了县城东边的新地标。几幢高楼拔地而起，商店、旅社、酒店沿着宽阔的公路次第铺开，商店里商品琳琅满目，旅社中温暖如春，酒店里美食飘香，吸引着南来北往的客商游人。曾经偏僻的地面，如今成了繁华的城区，白天，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夜晚，霓虹灯亮起，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把夜空映得五彩斑斓。人们不再叫它“麻束沟”或“麻束沟口”，而改名作“东城区”。只是那些关于麻束沟的旧时光，仍在老人们口中，缓缓流淌。

麻束沟还有了一条通往永和县的公路。大宁与永和是邻县，自古山水相连，百姓往来密切。过去，人们去永和，都是从县城东关北面的一条山沟里走，因为走永和的人都从这里走，这条沟也就叫了“永和圪垌”。那是一条不太长的土沟，两面土坡上散落着几户人家，沟里小路蜿蜒，坑坑洼洼，有一段路还紧紧贴着人家的小院。走到沟后，爬上塬面，再走30多华里路，翻过高山，才踏入了永和地界。一路颠簸，少则半天，多则一日，苦不堪言。如今，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公路，从永和直通临汾，恰好从麻束沟穿境而过。黝黑的路面如绸带般盘踞沟中，每日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货车拉着货物呼啸而过，客车载着乘客来来往往，这座偏僻的山沟，有了这条连接两县的交通要道，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与生机。

麻束沟的变迁，是历史的沉淀，也是时代的见证——它曾承载着百姓的苦难与期盼，也见证着人们的奋斗与希望。往昔的牌坊虽已倒塌，娘娘庙虽已消失，可那些精神与记忆，早已融入麻束沟的血脉，成为这片土地的灵魂。而今，麻束沟在新时代的春风里，焕发出勃勃生机。城区扩展带来的是发展的机遇，带来了生活的富足，更带来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或许未来的麻束沟，还会迎来新的变化，但那些镌刻在时光里的故事，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记忆，仍会如沟底的流水，永远清澈地流淌，指引着人们向前，让这片土地在岁月的长河中，始终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麻束沟带着历史的馈赠，走向更辽阔的明天。人们会永远记得：变迁从不是对过往的遗忘，而是带着温暖的记忆，一步步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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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李玉山：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协会员，专著有《黄河仙子传奇》《情满人间》《日月凝眸》等13部，主编、编审他人文学专著20余部，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部分散文入选《当代10名作家散文今选》和《中国散文大系》等多种版本，多次获国家和省市级文学作品奖，获省、市“五个一工程”奖。曾获临汾市首届德艺双馨艺术家称号、临汾市优秀共产党员、省关工委关心下一代奉献奖，事迹刊载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百年丰碑.中华儿女丰采录》等多家报刊。

2025年12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