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生命自我守护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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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文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p> <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八年秋天,我做了三件“不合时宜”的事。</p><p class="ql-block">第一件,是在拿到“贲门溃疡”诊断后,我推开了“切除”的手术刀。我将那张轻飘飘的纸对折收起,转身走上一条弥漫药香的长途——我想用文火与时间,与命运谈判一次“扭转”的可能。</p><p class="ql-block">第二件,是我从此推开了所有的酒杯。 在酒是“硬通货”的年代,我成了宴席上一个安静的漏洞。当热辣的目光与更热辣的酒一同递来,我只能端起一杯温茶,在骤然降温的空气里,完成一次温和的“叛逃”。此后二十八年,甘苦自知。</p><p class="ql-block">第三件,是在家里的餐桌上,我摆出了第一双公筷。我没有解释“幽门螺杆菌”,那太像一种指控。一个最简单的动作,率先打破了关于“家”的、毫无保留的接触定义。</p><p class="ql-block">在许多人眼里,我也许成了一个扫兴的人,一个不好相处的人,一个很特别的人。</p><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我不是在拒绝生活,我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为我所爱的生活,谈判一份更长的合约。一切,都源于那个秋天我胃里揣着的那块石头,更源于我心里那块更重的石头——一个父亲,在恐惧中为自己签下的、一份不容违约的保证书。</p> <p class="ql-block">一切都要从一九九八年的那个秋天说起。那年的风里,似乎总飘着一层无形的、令人不安的薄尘——单位里顾一宝局长胃癌手术的消息传来,像一块石头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悄无声息地荡开,却在每个人心底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湿痕。</p><p class="ql-block">我正是在那时,清晰地感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异样”。胃里像是揣了一块总也暖不热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p><p class="ql-block">省中医院的中成药没能化开这块石头。站在胃镜室门口,我忽然转身离开——若是命运的审判,不如直接去最高法庭。省肿瘤医院的检查床上,无影灯亮得让人无所遁形。</p><p class="ql-block">“怎么现在才来?”医生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我全身的血都往脚下涌,仿佛听见丧钟敲响。他却转头吩咐助手:“多拍几张,交通厅的同志,仔细些。”这峰回路转的三十秒,像在悬崖边被人拽回。</p><p class="ql-block">诊断书上躺着四个字:贲门溃疡。纸很轻,字却重如铁砧。父亲离休前是从卫生部门的岗位上退下来的,我太明白这四个字在消化版图上的位置——那是生命的险关。</p> <p class="ql-block">面对这份诊断,我需要一个更确切的答案。我想到了鼓楼医院的董主任。</p><p class="ql-block">与董主任相识,始于1988年初。那时母亲生病,在鼓楼医院一床难求。正是董主任帮忙协调,才让母亲及时住进了病房。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此刻,我带着片子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p><p class="ql-block">董主任的诊室很安静。他接过片子,对着观片灯仔细端详,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灯箱边缘轻轻点着,发出规律的微响。</p><p class="ql-block">良久,他用笔尖敲了敲片子上那片显眼的阴影,抬起头,目光温和却带着医者的不容置疑:</p><p class="ql-block">“贲门这个位置,溃疡面不小。从医学安全角度考虑,建议切除。”</p><p class="ql-block">“切除”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划开了我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想象。那些与家人朋友共享美食的夜晚,那些无需时刻警惕的聚餐,那些酣畅淋漓的滋味……所有关于“正常”与“享受”的图景,在这一刻骤然褪色,仿佛被宣告了终结。</p><p class="ql-block">深夜,孩子熟睡的脸庞在月光下格外柔软。我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触摸到“责任”二字——原来我不是属于自己的,我的时间是她未来的抵押品。</p><p class="ql-block">病因在记忆里显影:爱人出差前备好的、反复回锅的菜肴,在冰箱里渐渐黯淡;仕途上强咽的委屈,在胸肋间结成疙瘩;还有那些被文件偷走的夜晚,用一盏孤灯换来的疲惫。我的胃,默默记下了所有亏欠。</p> <p class="ql-block">绝望并非终点。转机出现在《扬子晚报》最不起眼的角落,豆腐块大小的铅字里藏着单兆伟主任的名字。那晚我叩响他家的门,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蜿蜒求医的路。</p><p class="ql-block">单主任开的药方里,有一味叫“放下”。他说我的病灶不在胃,在心头那团总也咽不下的火。“有气不能忍,”他缓缓说道——这句话,孙老处长也曾说过,如今听来,字字千钧。“不是叫你憋成内伤,是要你像天散乌云,散了就别再回头聚拢。”</p><p class="ql-block">此后漫长的调理,我便托付给了单主任的学生——省中医院年轻的沈洪医生。他话不多,却总能在细微处见真章,常根据时令与我舌苔的变化,在老师的方子上斟酌调整一二味药。</p><p class="ql-block">从此,我开始了四百余天的“行医”生涯。无论出差到哪里,一进宾馆房间,我便拉上插销,在隐秘中升起带着苦味的蒸汽。我垫着砖头熬药,防火,也防那些不解的目光与阻拦。</p><p class="ql-block">在这条独行的路上,并非全是孤寂的苦修。人性的温暖,总在适时地为我点灯。</p> <p class="ql-block">那时常去镇江,市交通局所属东吴宾馆的老总王国华大姐,总会在我住店时,于晚上八点准时将水果与牛奶送至房间。那份不早不晚、恰如其分的关怀,如静夜灯火,让异乡的客房也有了温度。</p><p class="ql-block">而这份坚持,也离不开公路系统那些懂我的兄弟姐妹。无论是外出调研还是同行会议,他们总会在安排饭菜时,特意为我准备清淡合宜的餐食。那份以我为主的、周到贴心的安排,是冰冷规矩之外最熨帖的人情。</p><p class="ql-block">更艰难的是驯服心性。我给自己立约:恼可以恼,但以燃尽一支香为限。香灰落尽时,天大的委屈也要翻篇。原来养生的最高境界,不是戒掉情绪,而是给每滴苦水都设个流转的出口。</p> <p class="ql-block">与此同时,一场更为具体的守护,也在我的生活中悄然展开。</p> <p class="ql-block">当我在家率先摆出那双公筷时,在家人看来,这无异于一个古怪而多余的动作。 面对投来的不解目光,我没有多言。有些守护,无需解释。筷子轻轻隔开的,是可能的隐患;默默相连的,是家这个整体最深的牵念。那目光中的讶异,很快便化为了餐桌上一种新的、安稳的寻常。</p><p class="ql-block">当我将这份守护带出家门,带入一九九八年的社交筵席时,它便成了一种更显眼的 “古怪”。赴宴时,我会不动声色地,先用公筷将几样自己能吃的菜拨到面前的碟子里。在周遭举箸交错、谈笑风生的热闹中,我这套默然的程序,像一个孤独的异数。旁人或许在心里觉得“太讲究了”、“看不惯”,我却在那份无人附和的坚持里,触摸到一种清晰的先见——所谓文明,有时就始于一个被多数人视为“古怪”的微小选择。</p><p class="ql-block">这条自我约束的路,一走就是二十八年。二十八年来,我恪守铁律:动物内脏与腌炸之物绝不入口,隔夜菜再舍不得也要倒掉,任何小恙皆以中医调理。我的发小王志明——初中同窗,这些年来虽不在一处工作,却几乎形影不离——最懂我这套规矩。每逢相聚,他总是那个先拿起公筷,默默将我面前的碟子用“安全”的菜肴盛满的人。只是今年,他因肝病骤然离去,从发病到离开,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他身体一向比我强健,生命的无常,在此刻显得格外锋利而沉默。</p> <p class="ql-block">油条的焦香、肥鸡的丰腴都成了往事的标本。我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位严谨的守门人——刮痧板是它的戒尺,站桩是它的日课,打坐时的双盘莲花,是它为我重建的殿堂。</p><p class="ql-block">也走过弯路。在贵阳学过刮痧,在网上买过“太极秘传”,直到遇见广东的町原老师才明白:养生的真谛不在招式繁杂,而在那一呼一吸间的天地。从胸式到腹式,从单盘到双盘,每次吐纳都是对一九九八年那个疼痛姿势的温柔修正。</p><p class="ql-block">如今体检单上没有大毛病,只有睡眠还会偷偷背叛。有时深夜醒来,会听见身体深处传来细微的回响——那是二十八年前,一块石头在胃里松动时荡开的涟漪,也是岁月馈赠的、温柔的警钟。</p><p class="ql-block">疫情三年,公筷成了全民公约。妻子摆筷子时忽然说:“你比时代早了二十二年。”我笑了笑,想起那些曾被当作异类的时光。原来所有超前的坚持,最后都会被岁月追认为先见。</p> <p class="ql-block">这场守护之旅,没有终点。它的意义是每一个清醒的早晨,是见证成长时不曾缺席的身影,是在无常的洪流里,为自己筑起的那方寸安稳。</p><p class="ql-block">若非要总结我这二十八年的养生之道,不过六字真言:</p><p class="ql-block">一曰“清口”——忌腌炸,远隔夜,亲鲜蔬。身体不是容器,你予它什么,它便呈现什么。</p><p class="ql-block">二曰“宽心”——气可发,不可积;恼可生,不可驻。给所有情绪设个流转处,过期则释。</p><p class="ql-block">三曰“敬畏”——此乃基石。我把它化为最具体的戒律:每夜十点半前必入睡,雷打不动。即使次日有天大的事,也宁可交给清晨的清醒,而非透支深夜的元神。把身体当作祖传的院落养护,用这规律的晨昏为它开门阖户,以顺从四时的作息来修篱种菊。子时一阳生,守住它,便是守住了生命燃灯续火的根本。</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在“六观小院”预订了终生的席位。或许不久,我将奔赴那青山一隅,与志同者共度余年——劈柴为马,听风煮茶。这不是退隐,而是将半生修习所得的“清口、宽心、敬畏”,最终安放于一片可丈量、可耕种、可栖居的山水之间。</p><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八年的隐痛没有击倒我。它只是在我生命的版图上,划下了一条必须迂回前进的等高线。</p><p class="ql-block">而这条由疾病开启的小径,最终把我引向了一片更开阔的生命原野。当老友们再次问起养生秘诀时,我总会想起那年秋天无形的风,想起检查报告上那几个沉甸甸的字,更想起自己如何在恐惧的迷雾中,一步步学会成为自己的光——</p><p class="ql-block">生命最珍贵的馈赠,有时以疼痛为信封。真正的觉醒,始于我们亲手拆封,并以余生,写就回信。而那封回信上,最朴素也最重要的一行字,或许便是:今夜,好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