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秩同窗叩门来

刘吉泉

五 秩 同 窗 叩 门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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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起，伸手推开阳台窗，一股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独有的微凉与干爽，瞬间涤荡了心底的慵懒。抬眼望去，天空褪去朦胧，远处楼宇轮廓分明，披着一层薄薄的晨光；近处，电动车喇叭声，上班人群的嘈杂声，一点点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小城。望着这般明朗光景，心里也跟着敞亮，格外舒畅，连呼吸都浸着清甜。

浇完了阳台的花，顺手拿起手机，舒舒坦坦地倚在客厅的木艺沙发里，指尖划过屏幕，慢悠悠看着早间新闻，听着主持人播报着国内外的新鲜事。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浑身透着一股子惬意，只想这般静静地坐着，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忽的，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那是我特意设置的老歌铃声，旋律悠扬，带着几分岁月的味道。我心头一动，连忙点开，柳同学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这可是五十多年的老同学啊！平日里虽常常微信联系，却难得这般突然来电，我指尖带着几分颤抖，慌忙点开接听键，生怕慢了半分。

刚想在电话里畅聊一番，柳同学笑着说：“不在电话里聊了，我和老韦就在你家楼下……”

这话一出，我心头一震，激动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手机都握得紧了几分。快步朝着门口走去，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许多，心中的欢喜像是要溢出来一般。年逾古稀的老同学，结伴登门，这份惊喜，比任何事情都让人开心。

　　五十多年的老同学，都已年逾古稀，头发苍白。眼角的皱纹也爬满了脸颊，身子骨虽算硬朗，却比不上年轻时那般矫健。同住一个小城，以前几乎天天见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实在无暇，也电话不断，微信常发。这些年，年纪大了，懒了，慢了，还有琐事多多，一来二去，便少了以前那般频繁的碰面。平日里，太多时候，只是隔着手机屏幕，看看微信动态，点个赞，留个言，问候几句，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相聚时间也越来越短。

即便如此，心里的思念和牵挂却无时不在，从未有过半分消减。看到柳同学参加俚曲演出的视频，为他古稀之年的这般活跃而高兴。他手中握着二胡，弓弦一动，悠扬的曲调便缓缓流淌出来。时而高亢，时而低婉，听得人心格外舒坦；他横持竹笛，指尖翻飞，笛声清脆婉转，穿过屏幕，仿佛能萦绕在耳边；他演奏的打击乐，节奏明快，神情专注，眉眼间满是欢喜和热爱。我隔着屏幕忍不住一遍遍点赞，心里也为这份热爱而感动。

看到韦同学年轻时跟老父亲一起参加党代会的照片，心怀感慨，热血沸腾。那时的他，眉眼清秀，身姿挺拔，在父亲身边，眼神里满是崇敬与意气风发，透着一股朝气与担当。看到老母亲为他做手擀面的微信场景，精神矍铄的老母亲，手脚麻利，擀面、切面，动作娴熟，案板上的面粉簌簌落下，锅里热气氤氲袅萦，是满满的亲情与温暖。看着那些画面，心里满是无比的欣慰和愉悦，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的岁月，看到了家家户户那分简单而纯粹的温暖……

　　一把拉开家门，门外晨光正好。两位老同学并肩站在那里，身上带着清晨的寒凉，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眉眼间全是亲切。两双手紧握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凉冽，却格外踏实。我眼眶微微发热，引他们在简陋的沙发上坐下来，泡上两杯粗茶递到面前。

落座之后，便你一言我一语问寒问暖，话语里满是和乐。问彼此的身体，聊家庭的生活，谈日常闲情，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寒喧，只有最朴实的关心，最真挚的牵挂。仿佛时光从未走远，我们还是当年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围坐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话。自然，话题也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难忘的年代。

那是一九六九年，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一身的青涩与懵懂，聚集到当时地处淄川的淄博第十八中求学。那时的学校，还带着几分乡土气息，校舍算不上规整，几排红砖瓦房，便是上课、住宿的地方。

我们来自不同的乡镇，不同的家庭，有的家境稍好，有的家境贫寒，却因为这一所学校，结下了一生的情谊。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教育秩序被打乱，课堂上本该响起的琅琅书声，被一阵阵口号取代。每天的日子，大多是在搞运动，跳“忠字舞”，学工学农中度过。几乎没有多少安心读书的机会，也没有正规课本可读。可同学间的情谊，却在这般艰苦的岁月里，一点点扎下了根。十几个人挤在起，睡木板搭起的大通铺，冬天寒风刺骨，瑟瑟发抖，夏日闷热难耐，蚊虫叮咬；一日三餐，同吃窝窝头，同啃萝卜干。那时的我们，没有太多的心思，也没有利益的纠葛，只有最纯粹的同窗之谊，像一束光，照亮了那段艰苦而难忘的岁月。

就这样，相依相伴不到两年，一个残酷的消息传来——大学停招，高中提前毕业。这消息像块巨石，砸在每个同学的心上，让我们瞬间陷入了迷茫与无助。渴望读书的我们，没有选择，只能认命，只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离别。

离校那天，天气格外阴沉，像是预示着我们此刻的心情。我们背起简单的铺盖卷，手里攥着那张印有毛主席头像的毕业证，没有隆重的毕业典礼，也没有老师的殷切嘱托，只有满心的不舍和说不尽的惦念。

在流年渡口，我们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一头扎进“广阔天地”里，学着褪去青涩，学着扛起责任，学着在风雨中淬炼红心。 有的钻进庄稼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的进了工厂，日复一日劳作……

一九七0年的冬天，我应征入伍进了军营，从北国到南疆，从国内到国外，一晃就是十五六年。柳同学、韦同学守在家乡深耕，凭着一股韧劲，干出了令人瞩目的事业。

直至我转业回来，回到这座阔别多年的小城，那颗因分离而牵挂的心，终是再度紧紧相连。此时，岁月已在我们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头发里添了不少白丝，眼角也有了细纹，彼此都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可当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的陌生感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亲切。我们紧紧相拥，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

从那以后，一切如旧，知心话尽情说，三天两头常相见，遇事彼此搭把手，消息互通无隔阂，情谊在岁月里愈发醇厚，几天不见，总心心念念放不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儿女渐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们也渐渐老了，相聚的次数渐渐少了，不像以前那般三天两头便能碰面。可心里的牵挂却从未减少半分。柳同学依旧热爱他的乐器，在俚曲艺术团排练演出，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韦同学依旧情致未减，雅兴未衰，乐此不疲用镜头留存家乡的四季风光，记录岁月的从容变迁；我们依旧在同学群里，热热闹闹分享身边乐事，吐槽生活小事，共忆旧趣，温叙家常。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问候，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厚情谊。

就像今天，他们结伴叩门叙旧，这份惊喜，足以让我欢喜许久。岁月无情，带走了我们的青春年华，带走了我们的矫健身姿，却带不走我们之间这份深厚的同窗情。五十多年的时光，漫长而短暂，我们从风华正茂走到古稀之年，从四面八方相聚，又各奔东西，再到如今相守一城，这份缘分，来之不易，这份情谊，刻骨铭心。

　　我端着手里的茶杯，看着眼前两位知心同窗，心里满是感慨。是啊，人会老，岁月会流逝，可老同学的情谊，却像杯醇厚的老酒，越陈越香；却像一棵参天的大树，深深扎根在心底，愈发繁茂。这份情，是跨越半世纪的牵挂，是融进骨血里的惦念；这份爱，无关血缘，却胜似亲人，温暖着我们往后的每一段岁月，滋养着我们往后的每一寸时光。

我愿这小城的清风，常捎去我们彼此的记挂，让相互的惦念，总能抵达心底；愿这粗茶的醇香，常伴我们的每一次相聚，让平淡的日子多几分滋味与温润；愿我满心珍视了半个世纪同窗，岁岁安康，年年顺遂，身骨硬朗，心情常悦；愿往后的岁月里，晨光常暖，知己常伴，常有同窗叩门来，仍能这般围坐，话往事，唠家常，把这绵长的情谊慢慢诉说，细细延续，一直叙到岁月深处，一直叙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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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乙巳十一月廿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