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终于挺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在摇摇晃晃了三个月之久后,它像一个在风雨中飘摇够了旅人,急切地想找到自己的归属。这天上午,随着一声清晰的脆响,它离开了温暖它几十年的小窝,最终躺在手术台上的瓷盘里,结束它的使命。它没有遗憾地走了,只是留下一个虚虚的空洞,让我时时想起它曾经给我的感动。</p><p class="ql-block"> 它,是我的一颗牙。牙床左上面的一颗恒牙。</p><p class="ql-block"> 差不多在一年前,它就开始不安分,时不时发出疼痛。特别是吃硬的肉食之类的东西,一碰即跳,一触即疼。它让我承受疼痛,也让我记得它的存在。在它正常的时候,我是想不起它来的。现在我总算有些明白,一切不安份的背后,或许正是走向反抗或者陷入堕落的开始。</p><p class="ql-block"> 它折磨我,不分时间和地点。最厉害的一次,让我在医院住了好几天,并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p><p class="ql-block"> 那次我去一家口腔医院,准备拔掉已经疼了好几天的它。医生告诉我,在它的四周,和它紧密相连的一些组织有些发炎,让先降了它们的火,然后才能把牙拔去。我在离家很近的另一家医院找了医生开了些消炎药,就在医院里打点滴。下午回到家,身体感到非常疲倦,倒在床上就睡下了。等到晚6时许我醒来准备起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连把身体撑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我算是个性格比较坚强的人,以为只不过是一时不适,坚持要站立起来,可是手脚一点也不听使唤,甚至连扣上一颗纽扣的动作都无法完成。</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我才明白,上午的输液引起药物过敏反应。现在,平常保护我屋子,成了生命继续前进的障碍。我没有办法出得门去但必须得出去。我想打手机告诉我的朋友和同事们,手机按键这时对于我来说,比牙齿还要坚硬——我的手指头僵硬,无法弯曲动弹。于是,我匍匐于地,拼命爬到门边,撑起身来用最后一点力气打开门,然后就不由自主,突然一下子跪倒在楼梯口。头脑清晰地听到一声闷响,膝盖部位立即渗出了鲜血……</p><p class="ql-block"> 手脚无法动弹,这时候要挪动一寸距离也很困难。后来我查阅了有关医学文献才知道,这是低钾血症的典型症状。原因或许是在上午输液时,一次性注入过量青霉素、地塞米松等药物后引起的短暂性身体缺钾。如果不及时进行抢救,严重时可以引起心跳紊乱、心律失常直至死亡。我后来查了病历,当时我的血清钾含量已低于正常值的两倍,为 2.1mmol /L 。有文献记载,含量低于1.8的患者,死亡率达80%以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想仍然后怕,但当时我最大的想法是,要让人知道我瘫软在楼梯上。要知道,我的住所是一栋没有安装电梯的老式楼房,而且我正好住在顶楼。我喘气了一会儿,硬撑着从裤袋里挪出手机,在电话单上胡乱找到一个号,就按下去。通了!我的一位好朋友田哥接了电话。几分钟后,他打的飞奔了过来,把我从七楼背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迷迷糊糊,被好心的田哥和司机飞速送往市中心医院。在途中,司机为了尽快争取时间,违章逆行了一段单向行驶的街道。</p><p class="ql-block"> 进入急症室后,再以后的事我就记不清楚了。等我再次醒来,鼻腔内已经插上了呼吸机。家人还在归途之中,我第一时间看到的是报社老总和记者部主任,守候在我的病床边前。他们告诉我,在抢救我的过程中,我被连续两次下了病危通知。</p><p class="ql-block"> 这次在生死边缘的徘徊,让我的世界观改变了许多。在病倒在床上的日子里,我的亲友、同事,纷纷来医院看我,甚至一些没有见过面的网友,也发来短信来安慰我、鼓励我。在最挺不住的时候,我一直抓紧着记者部江主任的手。她比我大一岁,那几天一直像大姐姐般照顾着我。这一切,使我对爱,对亲情、友情有了更深刻的感受和认识,对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也有了更为明确的感悟。</p><p class="ql-block">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要感谢这颗牙!</p><p class="ql-block"> 现在它最终离开了我。从父母给我生命的那时起,它就与我相依为命。作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一直与我呼吸与共、紧密相连。我仔细地打量着它,看它躺在冰冷的盘子里,十分丑陋和孤单,突然有些舍不得。我好奇地把它拿回家,细细地洗刷干净,“埋葬”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p><p class="ql-block"> 我的第一颗造反的牙就这样走了。今后,我身体上的许多部分,也会像这样逐渐失灵并最终离开我。这就是生命,这就是生命的过程。</p><p class="ql-block"> 现在,与其是在纪念它,不如说是我在提前纪念自己。再过几十年,我们都会从这个缤纷的世界上消失。我想,惟一能让我们活着的,是这些纪录自己命运的文字,还有包含在文字里的人间真情。</p><p class="ql-block"> 珍惜眼前一切拥有的,感恩地好好活着,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是多么现实、多么重要的事。</p><p class="ql-block"><br></p> <div><i><br></i></div><i> 秀夫,湖北潜江人。记者、编辑。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武汉市作家协会会员,潜江市作家协会副主席。<br> 二十世纪80年代中晚期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发表新闻、文学作品400余万字,多次获得各类文学奖励。著有诗集《风声之外》(青海民族出版社,2011年),诗歌合集《八面诗风》(中国和平出版社,2009年),《绸缨——秀夫美篇诗选》(2021年),人物传记《杜鸣心:大音希声》(中国文联出版社,2015年)《绝唱——从歌唱演员到“文革”囚徒(非虚构)》(2019年),报告文学集《我是潜江人》(武汉出版社,2020年),《钱瑛传记》(2023年),书信集《数字时代的鸿雁书——中加六年跨洋书简》(2025年)等数十种。编辑有新闻作品集《征途》(长江出版社,2016年》、政论文集《李汉俊研讨文集》(人民日报出版社,2021年,与王本伦合作主编)。</i><div><i><br></i></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