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牛肉面

一涵

<p class="ql-block">  清晨六点半的兰州,天刚蒙蒙亮。黄河水在晨雾中静静流淌,河风带着特有的湿润气息穿过大街小巷。冯寒站在“马家牛肉面”褪色的招牌下,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p><p class="ql-block"> “一碗二细,辣子多些,蒜苗多些!”冯寒下意识地喊出这句刻在骨子里的话。</p><p class="ql-block"> 店里的陈设几乎没变——油腻的墙面、磨损的木桌、墙上褪色的伊斯兰经文挂毯。只是掌勺的已不是马大爷,而是他的儿子小马。马大爷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打量冯寒,忽然咧嘴笑了:“冯家后生?长这么大了!”</p><p class="ql-block"> “马大爷,您还记得我?”冯寒惊喜地走过去。</p><p class="ql-block"> “咋不记得?天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一碗面能吃四十分钟,就为了多看我家丫头两眼。”马大爷的声音洪亮,引得店里几个早起的食客都看过来。</p><p class="ql-block"> 冯寒的脸一下子红了。青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p><p class="ql-block"> 2003年,冯寒十六岁,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出现在马家牛肉面馆。不仅因为这里的面最地道,更因为马大爷的女儿——秀兰。</p><p class="ql-block"> 秀兰那时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在店里帮忙。她总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乌黑的辫子垂到腰际。冯寒最爱看她捞面的样子——手腕轻抖,长长的面条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准确落入碗中,再浇上清亮的牛肉汤,撒上翠绿的蒜苗、鲜红的辣子,最后放上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p><p class="ql-block"> “你的面,二细,辣子多些,蒜苗多些。”她总是轻声说着,把碗推到冯寒面前,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背,像触电一样。</p><p class="ql-block"> 冯寒会选最角落的位置,慢慢吃面,眼睛却跟着她转。她擦桌子、收碗、招呼客人,每一个动作都让他着迷。有时她发现冯寒在看她,会瞪他一眼,嘴角却藏着笑。</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特别冷,黄河都结了冰。冯寒感冒了,但依然坚持早起吃面。秀兰看出他不舒服,在他的面里偷偷多放了两片牛肉。冯寒吃到最后才发现,抬头看她,她正背对着他擦柜台,耳根通红。</p><p class="ql-block"> 春天来时,冯寒鼓起勇气,在碗底压了一张纸条:“放学后,白塔山下见。”</p><p class="ql-block"> 她看到了,手一抖,差点打翻酱油瓶。那天下午,他们在黄河边走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后来,冯寒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临走前一天,他照常来吃面。秀兰给他端来面,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好好读书,等你回来。”</p><p class="ql-block"> 大学四年,冯寒每天都在想那碗面的味道,想她捞面时手腕的弧度,想黄河边的夕阳。但距离和时间是最残酷的东西。大二时,家里来信说秀兰结婚了,对方是个老实本分的拉面师傅。</p><p class="ql-block"> 毕业后冯寒留在北京工作,结婚生子,只有春节才回家。每次回来,他都会来马家吃面,但秀兰已经不在了——她随丈夫去了西安开分店。</p><p class="ql-block"> “你的面。”小马把碗放在冯寒面前,打断了他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冯寒低头看这碗面——汤色清亮,萝卜白净,辣油鲜红,蒜苗翠绿,标准的“一清二白三红四绿”。夹一筷子送入口中,面条筋道,汤味醇厚。但总觉得少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味道不对?”马大爷不知何时拄着拐杖走过来,坐在冯寒对面。</p><p class="ql-block"> “不,很好,只是……”冯寒不知道怎么表达。</p><p class="ql-block"> 马大爷笑了,脸上的皱纹像黄河的波纹:“不是面变了,是你变了。十六岁那会儿,你吃的是念想,是盼头。现在呢?”</p><p class="ql-block"> 冯寒愣住了。是啊,那时他吃的不是面,是青春,是初恋,是未来无限的可能性。那碗面里,有黄河晨雾的气息,有上学路上自行车的铃声,有偷偷看喜欢的人时心跳的节奏。</p><p class="ql-block"> “秀兰去年回来了,”马大爷缓缓说,“离婚了。现在在西安自己开个小店,也卖牛肉面。她常问起你。”</p><p class="ql-block"> 冯寒的心猛地一跳,像年轻时那样。</p><p class="ql-block"> “这是她改良的配方,”马大爷指着冯寒的碗,“说现在的年轻人喜欢更浓郁的味道。但我还是喜欢老配方,清清白白的。”</p><p class="ql-block"> 冯寒慢慢吃完那碗面,汤都喝光了。起身结账时,小马摆摆手:“老爷子说了,你的面他请。”</p><p class="ql-block"> 走出面馆,阳光已经洒满街道。冯寒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二十年没拨过却一直记得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p><p class="ql-block">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p><p class="ql-block"> “秀兰,是我,冯寒。我刚在你家店里吃了碗面……还是二细,辣子多些,蒜苗多些。”</p><p class="ql-block">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冯寒听见轻轻的抽泣声。</p><p class="ql-block"> “西安的店,叫什么名字?我下次出差,想去尝尝。”</p><p class="ql-block"> 挂掉电话,冯寒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飘着牛肉面的香味,混着黄河水的气息。也许味道真的变了,也许没变。但有些东西,就像黄河水,永远流淌在这座城市里,流淌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那碗牛肉面,从来不只是牛肉面。它是故乡,是青春,是回不去的时光,也是重新开始的勇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