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也有“斩杀线”：一位中产精英坠落记

张雁霄

现在网上，“斩杀线”是一个极具焦虑感的词汇。这个源自游戏术语，原指角色血量降至特定比例后会被直接秒杀；如今，它被用来形容中产阶级从体面生活瞬间坠落至生存边缘的“临界点”。这种生活水平的断崖式下降，在看似福利优渥的加拿大也并不罕见。

我认识的一位朋友，便亲历了这种残酷的“阶级坠落”。

他是一位白人博士，年逾四十，曾在医药研发公司担任高管。他年薪十几万加币，住着两百多万加币的房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妥妥的“中产精英”。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公司研发的新药在临床试验中折戟，股价随即直线跳水，他手中价值数百万的股票期权顷刻归零。研发失败意味着该技术路线的理论基础被否定，再融资希望渺茫，公司随即开启大规模裁员，他也身在其中。

起初，他并不慌张，因为还有三个月工资可拿。他投出求职信后，笃定地带着全家去欧洲游玩了一圈，打算回来再慢慢挑选职位。可他未曾料到，医药行业形势不好，而他的资历恰好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对于很多低中级岗位，他的资历过剩（Overqualified），而对于寥寥无几的管理岗位，他资历又不够。随着求职屡战屡败，三个月转瞬即逝，他便触碰到了那条“斩杀线”。

现在，他只能依赖加拿大的失业保险（EI）。无论过往职位多高、薪水多厚，失业金一律为每周400加币。虽然杯水车薪，但好歹是份收入。然而，失业保险最多只能领取45周。当45周过去，他依然未能找到工作，这份最后的微薄收入也随之断流。此时，他彻底跨过了“斩杀线”。

失业金停发的真正含义是什么？意味着你被这个社会抛弃了。甚至在每月统计的失业率中，你都不再被计入其中。接下来除非滑落到贫困线以下，否则将无法触及任何社会福利。

有人会问，难道没有储蓄吗？ 官方统计显示，BC省的个人平均储蓄率仅约0.6%——即赚一千块仅存下6块钱。几乎所有的收入都被高昂的房贷、租金、保险和物价所抵销。调查表明，BC省家庭债务与可支配收入比率高达200%以上，约30%-35%的居民甚至拿不出500加元的应急开支。

资本主义社会表面自由，实则由金钱构建了一套严密的秩序。房贷、地税、房屋维修及保险费均是刚性支出。一旦断缴，信用记录和法律手段会迅速将你踢出系统。此外，失业意味着没有医疗保险，牙医和药费并不包含在全民医保中，除非住院，你实际上要自己花钱看病，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位高管也未能幸免。面对每月两百万房产的高额的养房成本，他那点存款如杯水车薪，很快便难以为继。为了生存，他只能断臂求生：卖掉房子还清贷款，放下身段寻找任何能赚钱的机会。短短六个月内，他从衣食无忧的高管变成了出卖体力的打工仔。修马路、换屋顶、割草坪……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雪上加霜的是，这种“降级”生存往往是一条单行道，一旦跌落，想重回原阶层难如登天。

以前我们总觉得精英阶层与街头流浪汉之间相差甚远，现在看来，两者之间只不过仅差一份工作。有工作，你是社会栋梁；没工作，你便是社会边缘。这当中的界线，便是残酷的“斩杀线”。

这种制度像硬币一样有两面：好的一面是不养懒人，通过这种压迫感逼人上进，激发创业精神和敬业精神。坏的一面则是没人兜底，生活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退后的尽头，或许就是流浪者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