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光又暖了几分,把照片上的暖黄晕得更浓,浓得像秋日打谷场上堆起的谷垛,还裹着阳光晒透的温软。我就蹲在照片前排左二的位置,在这沉厚的色调里,成了记忆最扎眼的锚点;身后那片朴素的背景,也随记忆醒转,渐渐漾出岁月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郭门中学,我的课堂,从来不止于几间砖瓦房。学农是顶要紧的功课,校园后头的“试验田”里,玉米秆儿亭亭,蓖麻叶儿油油。课余的兴趣小组里,同学贵锁往木工组钻得最勤,刨木板、打小板凳的叮叮当当绕着梁,掌心磨出的茧子,是少年时最骄傲的勋章;农技组的同学围着老师蹲在棉田边学掐尖打杈,我也凑过热闹,泥土的湿腥混着淡淡粪肥的醇厚,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属于成长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文化生活的底色,是鲜亮又齐整的。样板戏的旋律绕在广播里、飘在文艺汇演的土台上,“提篮小卖拾煤渣”的唱段,我都能随口哼上几句。列队行走时,胸腔里鼓荡着《赤脚医生向阳花》的明快,是“春苗出土迎朝阳”的蓬勃,是“学大寨呀赶大寨”的铿锵。那些歌像无形的鼓点,把我的脚步与心跳,都敲进同一个昂扬的节奏里。</p><p class="ql-block"> 也有格外雀跃的时刻。记得一回,我和几个同学约着,天不亮就蹬着家里的“大铁驴”(自行车)一路向北,骑了三十公里去吕玉兰的东留善古,土路颠得人骨头都颤,蓝布衫早被汗水浸得透湿,可望见那成行的林木、齐整的田畴,听着改天换地的故事,我这少年人的胸膛里,便涨满了近乎朝圣的激动与豪情。回程时腿沉得像灌了铅,心却轻得要飞起来。</p><p class="ql-block"> 季节的馈赠,我们总用最野的法子接着。冬天,漳河结了厚冰,我坐着自制的冰车,两根铁钎一撑,就在呼啸的寒风里滑出老远,棉裤脚被冰碴打湿冻得硬邦邦,也喊着不肯停。夏天,这河水又成了乐园,晌午歇晌或放学后,我们扑通一声跳进去,狗刨式扑腾起大片水花,洗去一身汗泥,也洗去半日的疲乏。</p><p class="ql-block"> 更多时候,我们本就是郭门村的小劳力。春天拉耙,为土壤保墒;麦收时节学校放假,我们跟在大人身后拾麦穗,守着颗粒归仓的本分;夏播后,间谷苗、玉米苗,向玉米芯上撒药粉,治虫;秋日里,帮着掰玉米、晒谷子,手上磨出了水泡,身上沾着草屑,皮肤晒得黝黑,心里却揣着实实在在的、参与创造的踏实。</p><p class="ql-block"> 此刻盯着照片里的自己,仿佛还能闻到身上那股淡香——揉着阳光、尘土与青草汁液的气息。那时的我安静站着,从不是游离。或许是刚在畜牧组喂完小兔,掌心还留青草的芳香,或许是傍晚帮生产队摘棉花时,听见了棉桃在暮色里崩裂的细响;又或许,只是集体劳作后,在疲乏却满足的静谧里,默默回味着自行车驰过原野时,掠过耳畔的自由风声。</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里,帽檐下的眼神微微低垂,不是不看前方,而是把眼前的一切——一同劳作的伙伴,漫着泥土芬芳的空气,被样板戏与行进歌声填满的天空,这冰与火交替的、广阔又朴素的乡野——都深深“看”进了心里,化做骨骼里沉静的一部分。我的青春,与土地同色,与季节同步,与身边每一个身影紧紧相依。</p><p class="ql-block"> 照片的边缘在指腹下微微卷曲,像时光想合拢的书页,却终究合不拢。那里面奔涌而出的,是那个年代独有的洪流,混着汗水、歌声与泥土的气息。而我,就站在洪流中央,如一枚最稳固的铆钉,将自己,也将一段泛黄却坚实的记忆,牢牢铆在了一九七五年邱城公社郭门大队的冬天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