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七点多,我登上东边的岭头时,太阳已然跃出天际。澄澈的阳光泼洒下来,漫过原野,漫过田埂,漫过一垅垅整齐的麦苗。那嫩生生的绿,被日光一染,愈发显得水灵娇嫩,像是攒足了劲儿,要在冬日里透出几分鲜亮。
</p> <p class="ql-block"> 今冬的麦子,来得比往年迟了些。秋雨连绵的日子太长,泥泞的田垄进不去犁耙,好些麦种,硬是挨到立冬过后才播进土里。农人心里急了好些天,好在天遂人愿,一颗颗种子终究还是挣破了泥土的包裹,冒出了青嫩的芽。望着这成片的新绿,恍惚间,儿时跟着父亲下地种麦的光景,便顺着风,飘到了眼前。
</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播种,用的不是如今的机器,而是一把沉甸甸的 “耧”。父亲肩头挎着耧架,一手扶着耧柄,一手牵着拉耧的牛绳,脚步稳稳地踏在田垄上。耧尖划破泥土,麦种便顺着耧腿落入土中。大人们常念起那个谜语:“空哐啷树,空哐啷材,野鸡嬎蛋土里埋”,那时的我蹲在田埂上,掰着手指头猜了许久,才恍然大悟谜底就是这默默耕耘的耧。
</p> <p class="ql-block"> 农村的孩子,对麦苗本是再熟悉不过的。记得儿时课堂上,老师总爱批评那些调皮捣蛋、不爱下地的同学,笑他们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那时的我们听着,只觉得羞赧,却不知这青青的麦苗里,藏着多少乡土的根脉。
</p> <p class="ql-block"> 豫西多的是丘陵山地,小麦是这片土地的主粮,也是冬日里最动人的风景。朔风渐起,树叶落尽了,荒草枯成了暗黄,天地间一片萧索。唯有田畴里的麦苗,挺着青青的叶,把生机与活力悄悄铺展。它们挨挨挤挤地长着,在料峭寒意里,织出一片望不到边的绿毯。</p><p class="ql-block"> 冬日的麦田,藏着农人的老经验。盼着一场雪来,像给麦子盖上厚厚的棉被,瑞雪兆丰年,这雪被下,是麦苗悄悄扎根的坚守;可若是遇上暖冬,麦苗贪长,农人便要推着小石滚去碾压,摁下那股疯长的势头,好让它把根扎得更深,攒足力气等春来。</p><p class="ql-block"> 立春之后,田埂上便又见了人影。锄头起落间,杂草被连根锄去。俗语说得好,“麦熟一张锄,秋熟一张犁”。老辈人传下来的老话,一句句都藏着庄稼的门道:“打春一百,磨镰割麦”,算着日子,便知麦浪翻金的光景不远;“蛤蟆打哇哇,四十五天喝疙瘩”,蛙声响起时,新麦面做的疙瘩汤,已然在灶台上飘出了香;还有那 “麦熟八十三场雨”,更是把一冬一春的风霜雨雪,都算进了麦粒饱满的期盼里。</p> <p class="ql-block"> 站在岭头望着这片麦绿,我忽然读懂了麦子的生长规律,也读懂了藏在其中的做人道理。麦子不避寒冬,越是历经霜雪,越能孕育饱满的穗粒;人亦如此,唯有沉下心来扎根,耐得住岁月的磨砺,不贪一时的虚长,才能在时光里结出沉甸甸的果实。那些被石滚碾压的疼,那些被锄头剔除杂草的净,都是成长必经的淬炼。
</p> <p class="ql-block"> 这一垅垅青青的麦苗,不只是豫西人的口粮,更是这片丘岭山地的魂。它在寒冬里扎根,在春光里拔节,把农人的希冀、儿时的谜语,还有成长的真谛,一并酿成了五月的麦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