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码头上的豆子饼香(散文)

浯溪散人

<p class="ql-block">  【导 言】 </p><p class="ql-block"> 《旱码头上的豆香》以六十年代文明镇为背景,描摹一方无河却商贾不绝的“旱码头”风情。文章借一枚寻常的豆子饼——那油锅中翻滚出的金黄酥脆,那市声中沉淀的质朴焦香——串起市集的喧腾与岁月的沉寂。这外来的吃食,终成了本地人认取故乡的印记,在时光的巷口,烙下一块关于乡愁的、永不风干的碑。</p> <p class="ql-block">  文明镇的早晨,是从扁担的吱呀声里醒来的。</p><p class="ql-block"> 没有水汽,没有橹歌,石板路干巴巴地承着天光。可那热闹,却是一日也不曾断过的。四乡八里的人,从黄泥小道、从机耕路上汇拢来,箩筐挨着箩筐,脚步叠着脚步,硬生生在这旱地上,走出了江河汇流般的气势。这便是“小南京”的风骨了——没有水,却照样聚得起万般的物产,喧腾的人气。</p><p class="ql-block"> 每日,我都是被这市声与另一种更固执的香气,从睡梦里轻轻拽出来的。那香气,油润、焦脆,带着豆类在滚烫里迸发的最原始的脂香,像一条看不见的、韧性的绳索,从集市的中心抛出来,准准地系住了孩童的鼻子与心神。</p><p class="ql-block"> 香气源自集市口的老位置。一口乌沉沉的铁锅,锅下煤炉吐着稳定的蓝焰。守锅的仍是清瘦的阿婆,蓝布衫子,头发抿得一丝不苟。她的活计已是入了化境的:一手执长柄铁勺,舀起那黄白相间的豆米浆,手腕只轻轻一旋,浆汁便匀匀地覆满了勺底;另一只手执筷,待那浆在沸油里“滋啦”一声定了型,便灵巧地一挑,一张薄而圆润的饼便滑入油海,翻滚成饱满的金黄。油花细密地簇拥着它,像是给这朴素的生灵,镀上一层富丽的光晕。</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豆子饼了。它简单到几乎贫瘠:本地的黄豆与糙米,或许再吝啬地撒上几粒盐。可经了油与火的手,便脱胎换骨。刚出锅时是烫手的,用厚草纸托着,边缘还有些扎人。迫不及待地咬下去,“咔嚓”一声,清脆利落,是旱地里才会有的、毫无迂回的爽快。随即,豆香与米香,被热油逼到了极处,混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咸,便汹汹地漫上来,扎实地填满了整个口腔。这味道,与耳边永不停歇的市声——锉刀磨剪子的锐响、竹器相碰的闷响、高低起伏的吆喝——奇妙地交融着,成了我对“丰足”二字,最踏实、最熨帖的认知。</p><p class="ql-block"> 它从哪里来?无人说得清。在这日日吞吐着山货、海味(由远道挑夫运来)、南北杂货的旱码头上,它身世模糊,像一句无根的乡谈。然而,它却成了这繁华里最沉静的注脚,用一身油香与焦脆,抚平了所有交易里的锱铢必较,慰藉了所有跋涉后的辘辘饥肠。它是这流动盛宴上,唯一不流动的、笃定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后来,时代的风向转了,集市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终究是式微了。那口日日照着煤炉、吞吐油烟的乌铁锅,也终于在某一个清晨之后,再也没有支起。我曾寻过许多地方的油炸点心,它们或更精巧,或更酥香,却再也寻不到那一种味道——那一种与干燥的尘土气息、与鼎沸不息的旱码头市声死死绑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里,有最喧嚣的寂寞,也有最质朴的丰盈。</p><p class="ql-block"> 如今才恍然,那日日飘香的豆子饼,或许本就不是为了某一条河、某一处码头而生的。它生来就是为了对抗遗忘,为了在这没有河流的镇子上,用滚油与豆香,为我这样注定要远行的人,烙下一块永不风干的、关于故乡的印记。它是旱地上的碑,字迹被日复一日的油香浸得模糊,却愈发沉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