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锦瑟弦深（11）

韩际中

第二卷沧海珠泪第一章寒刃裂帛一、残阳如血离开寒鸦渡的第七日。南行的队伍艰难地穿行在汴京以南的丘陵地带。当初的十四人，如今只剩十一人——前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带走了两位本就体弱多病的监生娘子。草草掩埋在无名山坡的薄雪下，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只有孙朴折了几根枯枝，插成一个小小的十字。韩洙走在队伍最前，手中的枣木棍已磨得光滑。他身上的旧棉袍多处绽裂，露出里面发黄的絮棉，脚上的麻鞋用草绳反复捆扎过，仍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始终望向南方——那个据说朝廷车驾可能抵达的方向。身后跟着沈言、赵简、孙朴，以及另外六名监生和那位脚伤未愈的李氏。明月走在队伍中段，兰茵搀扶着她——那日与母亲、忠叔分离时披在肩上的外袍，如今已成了她最重要的御寒之物。她的脸色比雪还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雪原上不肯熄灭的星火。“再有三十里，应该就能到陈留县境了。”沈言凑到韩洙身边，压低声音道。他怀里揣着一卷自己手绘的简易舆图，上面标注着沿途可能的水源、村落和险要之处。韩洙点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疲惫不堪的同伴：“今日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看这天色，入夜后恐怕又要下雪。”话音未落，走在前方探路的赵简突然折返，脸色凝重：“韩兄，前面……不对劲。”众人立刻警觉。韩洙示意大家隐蔽到路旁的枯树林中，自己与沈言、赵简悄声向前摸去。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木林，眼前是一道缓坡。坡下是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河，河对岸散落着十几间土坯房——本该是个宁静的小村落。然而此刻，村中不见炊烟，只有几处房屋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雪地上，暗红色的污迹斑斑点点，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株老槐树下。树下，悬挂着七八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风干的腊肉在寒风中轻轻摇晃。他们的衣服被剥去大半，裸露的皮肤冻成了青紫色，眼睛瞪得很大，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是金兵游骑。”韩洙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朵，“看痕迹，应该过去不到一天。”沈言的手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观察：“人不多……最多十骑。洗劫完往南去了。”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明月捂住了嘴，兰茵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几位监生脸色惨白，有人弯腰干呕起来。这一路上，他们见过路边的冻殍，见过被野兽啃食的残骸，但如此赤裸裸的屠杀现场，还是第一次直面。“绕过去。”韩洙果断下令，“从上游冰面过河，避开这个村子。”队伍沉默着调转方向。没有人说话，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绕行了两里多路，找到一处河面较宽、冰层看似厚实的地方。韩洙先用木棍试探，确认安全后，才让众人鱼贯而过。冰面下，幽暗的河水缓缓流淌，像大地深处不肯凝固的血液。过河后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长满了及腰深的枯草。时近黄昏，残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雪原染成一片凄厉的金红。“就在前面那片杨树林里过夜吧。”韩洙指着前方约半里处的一片林子，“沈兄，你带孙朴和李娘子先去探查，找背风处。赵简，你带两人在来路方向警戒。其余人原地休息，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命令下达，众人各自行动。明月在兰茵的搀扶下，靠着一块大石坐下。她从怀中掏出最后半块杂面饼——这是昨天在一条冻溪边，他们用破网捞到几条小鱼烤熟后，混合着挖来的草根捣碎烙成的。饼已冻硬，她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含在口中慢慢化开。韩洙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皮囊：“喝点水，温水。”明月接过，触手果然有微微暖意——皮囊一直被他贴身藏着。她小口抿着，温热的水流进喉咙，稍稍驱散了寒意。“过了陈留，再往南，应该就能遇到朝廷的兵马了。”韩洙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望着南方的天际线，“沈兄说，官家……可能已驾临应天府。”明月轻轻点头：“希望父亲……也能平安抵达。”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韩洙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昨日做了半阕词，尚未有下阕。念给你听听？”明月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好。”韩洙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低声吟道：“北望山河碎，烽烟蔽日昏。铁骑踏破汴梁春，十万缨冠委地，血浸玄武门。书生空有平戎策，匣中剑，夜夜鸣。何日重整旧衣冠？直捣黄龙府，雪尽靖康尘。”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在寒风中有种金属般的质地。最后几句，更是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力量。明月静静听着，等他念完，才轻声道：“‘直捣黄龙府，雪尽靖康尘’……韩大人此志，明月深信不疑。只是……”她顿了顿，望向西边那轮正在沉落的血阳，“只是这雪，何时才能停呢？”她忽然也轻声念起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破碎山河的低语：“故园东望路漫漫，霜刃风刀摧玉颜。罗衣虽在锦瑟冷，谁复挑灯认断弦？山河破碎身如絮，飘零更渡江淮烟。此去应知故乡远，残阳如血照归难。”声音婉转凄清，如冰下流水，如风中残弦。韩洙听得心头一颤，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正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悲壮的金色。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在柳府水榭弹奏锦瑟的模样——那时她指尖流淌的是《春江花月夜》，是《高山流水》。而今，不过数月，世事已沧海桑田。“明月小姐……”他欲言又止。明月却微微摇头，将皮囊递还给他：“韩大人，我们都会活下去的。活下去，才能看到雪停的那天，不是吗？”就在这时，赵简突然从后方疾奔而来，脸色煞白：“韩兄！有马蹄声！从北边来的！”所有人瞬间绷紧。韩洙豁然起身：“多少？”“听声音……至少五六骑！速度很快，直朝我们这边来了！”沈言和孙朴也从树林方向跑回：“林子里有处崖壁凹陷，勉强能藏身，但最多容七八人！”“来不及了。”韩洙迅速判断形势，“此处开阔，他们转眼即至。所有人，立刻进树林！沈兄，你带女眷和李娘子去崖壁凹陷处躲藏。赵简、孙朴，你们带其余人散入林中深处，找树干、大石隐蔽，莫要发出声响！”“那你呢？”明月急问。“我和三人留下。”韩洙从地上抓起那根枣木棍，又从怀中掏出一把路上捡的、锈迹斑斑的短刀，“需要有人引开他们，或至少拖延时间。若是普通游骑，见我们人少，或许不会深追。”“不行！”沈言抓住他的胳膊，“太危险！要留一起留！”“沈子默！”韩洙第一次叫了他的表字，声音严厉，“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你忘了我们离开汴京时说过什么？活下去，才有重逢之日，才有未来可言！我是领队，听我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像闷雷滚过冻土。明月深深看了韩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恐惧，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信赖。她没有多说，只是快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兰草的小布包，塞进韩洙手中：“这是最后一点金疮药和提神散。”然后转身，拉住兰茵和李氏，“我们走！”沈言眼眶通红，狠狠一跺脚：“韩子润，你他娘的一定要活着！”说完，带着剩下的人向树林深处奔去。韩洙将布包贴身收好，对留下的三名监生——王焕、陈桥、陆明——迅速道：“王焕，你带陈桥上那棵大槐树，用石块砸。陆明，你跟我来，我们伏在这片深草后。记住，不求杀敌，只求制造混乱，拖延时间。一旦他们追进树林，立刻后撤，分头跑！”三人都是寒门子弟，平日与韩洙交厚，此刻虽面色发白，却都咬牙点头。王焕和陈桥迅速爬上那株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藏在枝桠间。韩洙与陆明则匍匐进枯草丛中，屏住呼吸。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蹄声已至坡顶。六骑。都是金兵轻骑打扮，披着皮毛镶边的皮甲，戴着翻毛皮帽。马是蒙古马，矮壮结实，鼻孔喷着白气。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这片谷地和树林，正勒马观察。“巴图鲁，下面有脚印！新鲜的！”一个年轻金兵用女真语喊道，指向韩洙他们过河时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被称作巴图鲁的刀疤脸眯起眼睛，扫视着谷地。他的目光在那片杨树林停留片刻，又看向韩洙他们藏身的枯草丛——那里确实有被踩踏的痕迹。“汉人老鼠，躲躲藏藏。”巴图鲁啐了一口，抽出腰间的弯刀，“乌力罕，你带两人从左边包抄。其余人，跟我直接冲进去！看到活的就砍，值钱的东西带走！”“嗐！”众骑应声。韩洙伏在草中，心跳如擂鼓。他听不懂女真语，但看对方分散的阵型，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这些金兵不是路过，而是要搜杀。三骑向左翼迂回，巴图鲁带着两骑，正对着枯草丛方向，策马缓缓下坡。距离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韩洙能清楚地看到巴图鲁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能看到他手中弯刀在残阳下泛着的冷光。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柄上的锈渍硌得掌心生疼。十步。“就是现在！”韩洙低喝一声，从草丛中暴起，手中短刀不是刺向人，而是狠狠掷向巴图鲁坐骑的前腿！同时，树上王焕和陈桥用力推下早已准备好的几块大石，砸向紧随其后的两骑！事发突然。巴图鲁的战马被飞刀划伤前腿，吃痛嘶鸣，人立而起。后面两骑被落石惊扰，一阵混乱。韩洙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转身就往树林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分散跑！进林子！”陆明紧随其后。树上的王焕和陈桥也滑下树干，分头狂奔。“小贼敢尔！”巴图鲁稳住坐骑，怒不可遏，弯刀一指，“追！一个不留！”五骑金兵（一骑被石头砸中马头，暂时失控）纵马追来。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混着血冰的雪泥。韩洙拼尽全力奔跑，肺部像要炸开。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嗖嗖”声——金兵在马上开弓了！一支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另一支箭射中了跑在稍前方的陆明后肩，陆明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陆明！”韩洙想折返，却被王焕从斜刺里一把拉住：“不能停！停就都死！”两人冲进树林边缘。树干成了暂时的屏障，金兵不得不下马追击——林中树木密集，骑马反而不便。但金兵的追击速度依然极快。这些女真战士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山林狩猎本是看家本领，此刻虽然下马，却比韩洙这些书生敏捷得多。韩洙和王焕在林木间穿梭，喘息粗重如风箱。身后，金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他们皮甲的身影在树影间闪动。“分开跑！”韩洙推了王焕一把，“往西！我引开他们！”“韩兄！”“快走！”韩洙转身，故意踢断一根枯枝，发出响亮的声音，然后朝着与王焕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沈言、明月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疾奔而去。果然，两名金兵被声音吸引，朝韩洙追来。其中一人正是巴图鲁。韩洙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双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引开，再引远一点，离明月他们藏身的地方越远越好。前方出现一道陡坡，坡下是乱石嶙峋的沟壑。韩洙想也没想，直接滚了下去。碎石、枯枝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背，但他顾不得疼痛，爬起来继续跑。“你跑不了！”巴图鲁的吼声从坡上传来。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也跳下来了。距离在迅速缩短。十步，五步……韩洙能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马汗和血腥的气味。他猛地转身，抽出一直插在腰后的枣木棍，横在胸前。巴图鲁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狞笑着打量他：“有点胆子，汉人书生。可惜，都是找死。”另一个金兵也从侧面围了上来，堵住了退路。韩洙背靠一块巨石，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滴下，在寒风中瞬间变冷。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惧，而是脱力。但他握紧了木棍，眼睛死死盯着巴图鲁。“你们……屠了那个村子？”韩洙忽然用汉语问，声音沙哑。巴图鲁似乎听懂了，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那些两脚羊，不听话。杀了干净。”他晃了晃手中的弯刀，“你也会和他们一样。不过，如果你告诉我，还有多少同伙藏在哪儿，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韩洙也笑了，那笑容在染血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想知道？过来，我告诉你。”巴图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随即被轻蔑取代。他一步步逼近，弯刀举起。就是现在！韩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枣木棍狠狠掷向巴图鲁的面门！同时身体向侧方扑倒，躲开另一名金兵劈来的刀锋！巴图鲁挥刀格开木棍，但这一掷力道不小，他手臂微微一麻。就这刹那的迟滞，韩洙已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扬向另一名金兵的眼睛！“啊！”那金兵猝不及防，捂眼后退。韩洙趁机翻身，想从两人之间的空隙冲出去。但他实在太累了，动作慢了半拍。刀光闪过。 韩洙只觉得左肋一凉，随后是火烧般的剧痛。他低头，看到巴图鲁的弯刀划破了他的棉袍，在肋下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絮。他踉跄后退，背撞在巨石上，再也支撑不住，顺着石壁滑坐在地。温热的血迅速在身下的雪地上洇开，像一朵残酷而艳丽的花。巴图鲁提着滴血的刀，一步步走近：“游戏结束，小老鼠。”韩洙抬起眼，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对方，手在身侧摸索，触到了几块棱角尖锐的石块。就在巴图鲁举刀欲砍的瞬间，韩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石块砸向对方的小腿！“砰！”石块正中胫骨。巴图鲁吃痛，动作一滞。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支箭从侧方的树林中疾射而出！“噗嗤！”箭矢精准地没入巴图鲁的咽喉！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踉跄几步，轰然倒地。另一名刚揉完眼睛的金兵大惊，尚未看清箭从何来，又有两箭连珠而至，一箭射穿他的皮甲没入胸膛，另一箭钉入他大腿。他惨叫着倒地。韩洙强撑着最后的意识，望向箭矢来处。树林深处，沈言握着那张简陋的猎弓，脸色苍白如纸，手还在颤抖。他身后，赵简、孙朴等人手持木棍、石块，正飞奔而来。“韩兄！”沈言丢下弓，扑到韩洙身边，看到他肋下那道可怕的伤口，声音都变了调，“坚持住！孙朴！药！快拿药！”孙朴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药粉，撕开韩洙的衣袍，将整包药粉都按在伤口上。血暂时被压住一些，但仍在渗出。韩洙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他抓住沈言的手，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明……月……安全？”“安全！她们都安全！”沈言急道，“你别说话！省着力气！”韩洙似乎松了口气，眼神开始涣散。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残阳最后一缕光正从云缝中消失。视野渐渐暗下去，耳边沈言他们的呼喊声越来越远……“北望山河碎，烽烟蔽日昏……”不知为何，那半阕词的最后几句，忽然在脑海中响起，越来越响亮，像战鼓，像惊雷。“何日重整旧衣冠？直捣黄龙府，雪尽靖康尘。”直捣……黄龙……雪尽……靖康尘……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二、风雪夜奔明月藏身的崖壁凹陷处，其实离战斗发生的地方并不算远。她能听到隐约的呼喝声、马蹄声，甚至最后那几声惨叫。每一声都像刀子划在她的心上。兰茵紧紧抱着她，两人缩在岩石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牙齿打颤都拼命忍住。李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另外两位娘子互相依偎着，瑟瑟发抖。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林梢的呜咽。然后，脚步声响起。很杂乱，很急促，正向这边而来。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根磨尖的银簪，是母亲留给她的。如果来的是金兵，她已下定决心。“明月小姐！兰茵！是我，沈言！”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和急切。明月浑身一松，几乎瘫软。兰茵先探出头去，随即哭喊出来：“沈公子！韩大人呢？”沈言、赵简、孙朴等人出现在崖壁外。他们架着一个人——正是韩洙。他双眼紧闭，面色如金纸，左肋下裹着厚厚的布条，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布条染成深褐色。“韩大人！”明月扑过去，手颤抖着不敢碰他，“他……他怎么了？”“重伤，失血过多。”沈言声音沙哑，“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刚才只杀了三个，还有三个金兵往西追王焕他们去了，随时可能回来！”“王焕他们……”明月脸色更白。沈言摇头，眼中有泪：“陆明中箭，已经……王焕和陈桥分头跑了，生死不知。”他抹了把脸，“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赵简，你和孙朴做个简易担架。明月小姐，你们帮忙把韩兄扶上去。快！我们必须趁天黑前，找到更安全的地方！”众人七手八脚，用树枝和衣物扎成担架，将韩洙小心放上去。明月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又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替换掉已被血浸透的包扎。她的手很稳，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滴落，落在韩洙冰凉的手背上。“走！”沈言抬起担架一端，“往南，进深山！金兵骑马，山路难行，我们还有机会！”十一人的队伍，如今只剩八人：沈言、赵简、孙朴、明月、兰茵、李氏，以及另外两位娘子。他们抬着担架，在渐浓的暮色中，向着南方更深的群山蹒跚而行。天完全黑下来时，开始下雪。不是细雪，是大片大片的雪花，被寒风裹挟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能见度急剧下降，山路越发难行。担架上的韩洙始终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沈言每隔一会儿就要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不能……不能再走了。”抬着担架另一端的赵简气喘吁吁，“雪太大，根本看不清路。再走下去，不是摔下悬崖，就是冻死。”沈言何尝不知。他环顾四周，借着雪光，隐约看到左前方有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像是岩石。“去那边看看！”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厦，上方有巨石突出，下方形成一个浅洞，勉强能遮挡风雪。岩厦深处还有干草，似乎是野兽废弃的巢穴。“就这里了！”沈言当机立断，“把韩兄抬进去。孙朴，你和赵简在附近搜集一切能烧的东西，枯枝、松针，什么都行！我们必须生火，否则韩兄撑不过今夜！”众人将韩洙抬进岩厦最深处，明月和兰茵立刻清理地面，铺上能找到的干草。李氏和另外两位娘子帮着将韩洙移到相对干燥的地方。沈言掏出火折子，但手冻得僵硬，几次都没打着。最后还是孙朴接过来，小心地呵着气，终于点燃了一小簇枯松针。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欲灭，众人连忙围成圈，用身体挡住风，又将搜集来的细枯枝小心添上。火，终于慢慢燃了起来。光明和温暖，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濒临崩溃的神经稍得喘息。沈言检查韩洙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泛白、外翻，在火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他撕下自己里衣最后的干净布料，用烧热的雪水（用破瓦片盛着在火上烤）小心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韩洙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醒来。“沈公子，韩大人他……”明月跪坐在一旁，声音颤抖。沈言沉默片刻，低声道：“伤口太深，失血太多。药……我们的药快用完了。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和明天。”他抬头看向明月，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痛苦，“明月小姐，对不起……我答应过子润要保护好大家，可是……”“不，沈公子，你们已经尽力了。”明月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韩大人已经……”岩厦外，风雪呼啸。岩厦内，小小的火堆旁，八个人挤在一起，分享着最后一点食物——几块冻硬的草根饼。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微响和压抑的啜泣声。明月分到最小的一块饼，她掰下一半，想喂给昏迷的韩洙，但他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她只能将饼子化在温水里，用小木片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韩大人，你一定要醒过来。”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答应过的，要带我们去南方，要看到雪停的那天。你不能食言……”韩洙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眼。夜深了。沈言安排守夜：他和赵简守前半夜，孙朴和另一位监生守后半夜。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保存体力。明月靠在岩壁上，毫无睡意。她望着跳动的火光，听着外面永不停歇的风雪声，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汴京家中的水榭、那架锦瑟、父亲严肃而慈爱的脸、母亲温柔的笑容、韩洙隔帘听琴时专注的侧影、城破那夜冲天的火光、寒鸦渡的分离、今日夕阳下他吟词时坚毅的眉眼……“何日重整旧衣冠？直捣黄龙府，雪尽靖康尘。”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而她自己念的那首诗，此刻想来，竟是如此不祥的谶语：“此去应知故乡远，残阳如血照归难。”归难。归路已断，前路何在？她轻轻从怀中取出那根磨尖的银簪，在火光下端详。簪头的兰花雕刻得十分精致，是母亲在她十五岁及笄时亲手为她戴上的。如今，母亲生死未卜，故园已成焦土，这簪子竟成了她最后的防身之物，也是与过去唯一的牵连。“小姐，睡一会儿吧。”兰茵靠过来，将破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明天……还要赶路。”明月握住兰茵冰凉的手，轻声道：“兰茵，如果我们走散了……你一定要活下去，找到我父母，告诉他们……”“小姐别胡说！”兰茵急得眼泪又掉下来，“我们不会走散的！韩大人会好起来的，沈公子会带我们去安全的地方，我们会找到老爷夫人的！”明月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后半夜，风雪似乎小了些。明月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岩厦外有异常的响动——像是踩雪声，很轻，但不止一处。她瞬间清醒，推醒身边的兰茵和李氏，同时低喝：“沈公子！有动静！”守夜的孙朴和那位监生也听到了，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沈言和赵简本就睡得不沉，闻声立刻翻身而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脚步声更近了。不止一人，至少有四五人，正从不同方向向岩厦包围过来！“抄家伙！”沈言低吼，“准备拼命！”明月握紧了银簪，将兰茵和李氏护在身后。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脚步声在岩厦外停下。一个粗嘎的声音用生硬的汉语喊道：“里面的汉人，出来！否则放火烧了！”是金兵！他们还是追来了！沈言咬牙，对众人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我数三声，一起往外冲！分头跑，能活一个是一个！”明月看向依然昏迷的韩洙，心如刀绞。带着他，绝无可能逃脱。但不带他……“二……”就在沈言即将数出“三”的刹那，岩厦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是兵刃碰撞声、怒吼声、马匹惊嘶声！“怎么回事？”赵简惊疑不定。沈言小心探出头去，随即瞪大了眼睛。岩厦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群人！他们穿着破旧的皮袄，手持猎叉、柴刀、甚至还有几把弓箭，正与那五六名金兵厮杀在一起！虽然武器简陋，但人数占优，且地形熟悉，一时间竟将金兵压制住了！“是山民！猎户！”孙朴激动道。战斗结束得很快。山民显然有备而来，配合默契，很快就有两名金兵被猎叉刺倒。剩下的金兵见势不妙，唿哨一声，翻身上马，仓皇逃入山林。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精瘦的老者提着滴血的柴刀，走向岩厦。他的脸上满是风霜刻出的皱纹，但眼睛却锐利如鹰。“里面的，出来吧。金狗跑了。”沈言犹豫片刻，还是带头走了出去，抱拳道：“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我等是汴京逃难的读书人，被金兵追杀至此。”老者打量他们一番，目光在担架上的韩洙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明月等女眷，眉头皱了皱：“读书人？还带着女眷伤员？你们胆子不小，敢在这时节走山路。”“实是走投无路。”沈言苦笑，“敢问老丈尊姓大名？此处是……”“老汉姓顾，家就在前面山坳里。”老者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金狗可能还会回来。你们若信得过，跟我走，先去寨子里避避。”沈言与赵简、孙朴交换眼神，又看向明月。明月轻轻点头——眼下别无选择。“那就叨扰顾老丈了！”顾老汉招呼其他山民帮忙抬起担架。这些山民虽然衣衫褴褛，但手脚麻利，很快便用更结实的方式固定好担架，两人一组，抬着韩洙健步如飞。明月等人跟在后面，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山路崎岖，但顾老汉等人如履平地。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山坳。坳中散落着二十几间简陋的木屋和土坯房，依山而建。此时已是后半夜，但仍有几间屋子亮着微弱的油灯光。听到动静，有人开门探头，看到顾老汉和陌生人，又迅速缩了回去。顾老汉将众人带到一处较大的木屋前，推门进去。屋里生着火塘，温暖扑面而来。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在火塘边纺线，见这么多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默默起身，去里间抱出几床破旧但干净的被子。“这是我婆娘，哑的，不会说话。”顾老汉简单介绍，“把伤员放里屋炕上。老婆子，去烧点热水，煮些姜汤和粥。”老妇人点头，默默去忙了。众人将韩洙小心安置在炕上。炕是热的，显然一直烧着。明月摸了摸韩洙的额头，依然冰凉。她跪在炕边，继续用温水润湿他的嘴唇。顾老汉看了看韩洙的伤势，摇头：“伤得不轻。我这儿有些草药，但能不能熬过来，看他的造化了。”他从墙角的木柜里翻出几个油纸包，递给沈言，“捣碎了外敷。内服的药，等天亮了，我让小子们去山里采。”沈言千恩万谢。热姜汤和稀粥很快端上来。虽然只是糙米和野菜熬的，但对饥寒交迫的众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明月喂韩洙喝了几口热粥，他似乎有了一点吞咽反应。吃饱喝足，温暖的环境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众人东倒西歪地睡去。顾老汉和老妇人默默收拾，又添了柴火，然后退到外间。明月坚持守在韩洙身边。兰茵陪着她，两人靠坐在炕沿。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苍白的月光从云缝中漏下，照进木屋的小窗，落在韩洙毫无血色的脸上。明月握着他冰凉的手，低声吟起那首未完成的诗，声音轻得像叹息：“残阳如血照归难，寒刃裂帛梦已残。但留此身报君国，不教胡马渡江关。”吟罢，她将脸轻轻贴在他手背上，泪水无声滑落。“韩大人，你一定要活下来……你说过，要看到雪停的那天。你说过的……”月光静静流淌。山坳外，远山如墨，天地肃杀。这一夜，有人沉睡，有人无眠，有人徘徊在生死边缘。而南方的路，依然漫长。（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