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浙大化研所采买堵水材料记

军魂9999

<p class="ql-block">  1992 年的 8 月,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着北方的黄土高原。我受部队委派,带着解决地下工程渗水的急切任务,从山西吉县出发,远赴浙江大学化工研究所采购堵水材料,这一路的奔波与周折,至今想来仍清晰如昨。</p> <p class="ql-block">  彼时吉县交通闭塞,没有直达火车,要先坐长途汽车往临汾赶。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公鸡还在打鸣,我背着洗得部队发放的挎包,包里除了部队开具的红色抬头介绍信、地下工程渗水情况的手写说明,还有揣在贴身口袋里的叁千块现金 —— 那是部队筹措的定金,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紧。挤上县里唯一一辆老式解放牌客车时,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大多是赶集的老乡,背着装满土特产的竹筐,空气中混着泥土味和汗水味。汽车驶离县城,沿着坑洼的土路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 “哐当哐当” 的声响,扬起的漫天尘土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没多久就蒙了一层灰。邻座的老乡见我穿着的确良衬衫,不像庄稼人,递过来一把晒干的酸枣:“后生,路上解解渴,这东西酸得开胃。” 我接过谢了他,嚼着酸甜的酸枣,看着窗外的黄土坡慢慢向后退,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衬衫湿了又干,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才终于到了临汾。</p> <p class="ql-block">  来不及歇脚,我直奔火车站售票厅。队伍排得老长,闷热的大厅里人声鼎沸,售票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问话,口音带着浓重的晋南腔。好不容易轮到我,说要买去南京的火车票,售票员低头翻了翻时刻表,头也不抬地说:“只有硬座了,今晚七点发车,明天傍晚到。” 我赶紧点头掏钱,接过那张硬纸板火车票,上面印着模糊的车次和座位号,还带着油墨的味道。候车时,我在车站食堂买了一碗刀削面,浇上番茄鸡蛋卤,狼吞虎咽地吃完,又灌了一搪瓷缸凉白开,才算压下了一路的暑气。</p> <p class="ql-block">  绿皮火车准点发车,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车厢连接处都站满了人,连放行李的架子上都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我好不容易挤到自己的座位,挨着窗边坐下,旁边是个去南京打工的小伙子,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地图。暑气在封闭的车厢里积聚,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衬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饿了就啃口干馍,就着咸菜,渴了就喝几口自带的凉白开,偶尔起身去接水,得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人群中挤过去。窗外的景色从黄土高原渐渐变成华北平原,绿油油的玉米地一望无际,太阳慢慢落下,夜色笼罩下来,车厢里的人渐渐安静,有人靠着座位打盹,有人趴在小桌上睡觉,只有火车 “哐当哐当” 的行驶声始终不停。我攥着怀里的介绍信,想着地下工程里不断渗出来的水 —— 坑道已经被泡得发软,好几处支撑的钢架都生了锈,战友们只能穿着雨衣作业,效率低不说,还关乎工程保密和人员安全,心里便急得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夜无眠。</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傍晚抵达南京,出站时天已经擦黑,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照着湿漉漉的路面 —— 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满是江南的湿润气息。我找了家巷子里的小旅馆,老板娘操着软糯的南京话,领着我上了二楼的房间。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木板床,墙上的墙皮有些脱落,墙角放着一个掉漆的脸盆架,但还算干净。放下行李,我下楼在旅馆门口的早点摊买了一碗鸭血粉丝汤,粉丝滑嫩,鸭血鲜香,汤里飘着鸭肠、鸭肝,撒上葱花和香菜,喝一口暖乎乎的,和北方的面食截然不同。老板娘坐在旁边择菜,跟我闲聊:“小伙子是来办事的?南京这两天凉快多了,前几天热得能烤死人。” 我笑着应着,喝完汤便回房休息,准备第二天一早赶去杭州。</p> <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我早早地赶到火车站,买了去杭州的火车票。这一程虽也还是硬座,却比去南京时宽松了些,车厢里有了些许凉意。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模样,黄土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水田和错落的绿树,偶尔能看到白墙黛瓦的农舍,飘着袅袅炊烟。火车驶过一座又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树木和天空的云彩。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靠在窗边,看着江南的风光,心里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惬意。</p> <p class="ql-block">  抵达杭州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不算太烈。出站后,我找了辆三轮车,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草帽,穿着蓝布褂,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师傅,去玉泉路。” 我说道。“好嘞!” 大叔应声蹬车,三轮车沿着街边的小路慢慢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耳边是车夫偶尔哼起的江南小调,还有街边店铺里传来的软糯方言,眼里是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路边的桂树虽还没开花,却已能闻到淡淡的清香。路过一个街角,看到有小贩在卖西湖藕粉和桂花糕,香气扑鼻,我忍不住买了一小块桂花糕,咬一口,甜而不腻,满是桂花的香气。</p> <p class="ql-block">  三轮车沿着大路往前,不多时就到了玉泉路。路不宽,两旁栽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长得十分繁茂,交错着遮出一片浓荫,蝉鸣 “知了 — 知了 —” 地此起彼伏,倒驱散了几分暑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形成斑驳的光斑,随风晃动。车行片刻,车夫突然放慢速度,指着前方一片掩映在绿树里的气派建筑说:“小伙子,你看,那就是当年林彪的七零四工程,现在改成浙江宾馆了。” 我抬眼望去,院墙是斑驳的青砖砌成的,很高,上面爬着些许藤蔓,院内的小楼青砖红瓦,错落有致,透着几分厚重的历史感。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当年这里守卫可严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普通人根本靠近不了。” 车夫一边蹬车一边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看着那片建筑,想起过往的风云往事,心里也不免生出几分唏嘘。</p> <p class="ql-block">  顺着玉泉路再往前走几百米,远远就看到了浙江大学的校门,校门是古朴的石质结构,上面刻着 “浙江大学” 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门口的门卫穿着蓝色的制服,很是负责,仔细查验了我的介绍信,又问了几句来意,才放行,还热心地指点我:“化工研究所在校内西侧的办公楼,顺着这条林荫道往前走,看到实验楼的牌子左转就到了。”</p> <p class="ql-block">  走进浙大校园,满眼都是年轻学子的身影,他们有的背着书包匆匆赶路,有的坐在树荫下看书,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偶尔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手里拿着实验记录本,步履匆匆地走向实验室。林荫道两旁种着栀子花,白色的花朵开得正盛,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按照门卫的指引,我很快找到了化工研究所的办公楼,那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外墙有些斑驳,透着年代感。推门进去,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打字声和讨论声。办公室里凉丝丝的,几位工作人员正埋头整理资料,桌上摆着厚厚的书籍和实验报告。</p> <p class="ql-block">  说明来意后,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同志带我找到了研究所的王主任。他约莫五十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胳膊,手指上沾着些许白色粉末,一看就是刚从实验室出来。我赶紧递上介绍信,双手捧着地下工程渗水情况的说明,详细说道:“王主任,我们部队在吉县的地下工程,地质复杂得很,全是黄土层,酸碱值不稳定,之前用的堵水材料,最多半年就被腐蚀得开裂了,水又渗进来。战友们在坑道内作业,脚底下全是水,水的渗漏对室内电器设备造成一些安全事故。我们去工程兵研究三所,徐水根研究员推荐了贵单位的堵水材料,我们经过反复对比,才知道浙大化研所研发的堵水材料效果好,专门适配复杂地质,所以专程赶过来,想请您帮帮忙。”</p> <p class="ql-block">  王主任听得十分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拿起笔在纸上记几句,还追问:“你们地下工程渗水的压力大概是多少?水流速度快不快?岩层有没有裂缝?” 我赶紧回道:“之前我们测过,压力大概在 0.3 兆帕左右,水流不算特别快,但持续性强,岩层有不少细小的裂缝,水就是从那些缝里渗进来的。” 王主任听完,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说:“小伙子你别着急,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之前遇到过不少。我们研究所这款自研的新型固化堵水材料,就是针对这种复杂地质研发的,耐酸碱腐蚀,抗压性也强,凝固后还能和岩层紧密贴合,把那些细小裂缝都堵住,堵水效果能保持好几年。”</p> <p class="ql-block">  说着,他领着我往实验室走,实验室里摆放着一排排玻璃器皿,架子上整齐地放着各种试剂瓶和样品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味。他走到一张实验台前,拿起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白色粉末状的材料样品,说道:“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堵水材料,遇水三分钟就能初步凝固,半小时就能达到高强度。” 为了让我放心,他当场做了个小实验:在一个烧杯里倒了些清水,然后舀了一勺样品放进去,用玻璃棒搅拌了几下,没过多久,烧杯里的水就变成了凝固的块状物。王主任用镊子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又递给我说:“你摸摸看,硬度很高,而且粘性强,不会轻易开裂。” 我伸手摸了摸,质地坚硬,表面很光滑,确实和之前用的材料不一样。</p> <p class="ql-block">  随后,王主任又拿出一叠泛黄的检测报告和过往项目的验收单,指着上面的数据说:“你看,这是我们在北方某部队地下工程做的测试,他们的地质条件和你们那边很像,用了我们的材料后,已经一年多没出现渗漏了。还有华东某部队坑道,比你们的渗水情况还严重,用了我们的材料后,堵水效果也很好。” 我看着报告上清晰的数据和相关单位的签字盖章,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p><p class="ql-block"> 我又赶紧问起材料的用量、价格和交货期。王主任想了想说:“按你们地下工程的渗水情况和坑道长度,大概需要二吨材料。价格方面,我们是科研单位,定价很实在,一吨是 1800 块,比进口材料便宜一半还多。交货期的话,我们现在库存有一吨,剩下的一吨半个月内就能生产出来,一个月内保证给你运到临汾火车站。” 我心里一算,二十吨就是三千六百块,确实比之前打听的进口材料便宜太多,而且交货期也能接受,连忙说道:“王主任,这个价格和交货期我们都能接受,就是不知道付款方式怎么算?后续施工有问题,能不能请教您?”</p> <p class="ql-block">  王主任笑着说:“付款方式好说,先付三成定金,也就是一千八百块,材料运到临汾,你们部队验收合格后,再结清尾款。后续施工方面,我们会给你一份详细的施工说明书,里面写得明明白白,要是还有问题,随时可以给我们写信,或者拍电报过来,我们这边会派技术人员及时回复,必要的话,还能派人过去指导。”</p><p class="ql-block"> 敲定所有细节后,我们当场手写了采购合同。合同是写在牛皮纸上的,王主任用一支英雄牌蓝黑钢笔,一笔一划地写着条款,字迹工整有力。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既激动又踏实。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按下手印的那一刻,感觉部队赋予的重任终于有了着落。王主任把盖好研究所公章的合同递过来,笑着说:“小伙子,你放心,我们浙大化研所做科研、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保证给你提供最好的材料和服务,不辜负部队的信任。” 我小心翼翼地把合同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紧紧攥着,仿佛那是沉甸甸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  在杭州待了两天,我每天都去研究所看看材料的生产进度,王主任也很热心,每天都给我反馈情况。闲暇时,我在浙大校园里逛了逛,看着学生们在操场上跑步、在湖边看书,感受着浓厚的学术氛围。离开杭州的前一天,我在街边买了两盒西湖藕粉,准备带回去给部队的战友尝尝。</p><p class="ql-block"> 踏上返程的火车时,夕阳正缓缓落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浙大的校门上,显得格外温暖。回望这一路,从吉县到南京,再到杭州,跨越千里的奔波,虽然辛苦,但终究没有白费。1992 年的那个夏天,玉泉路的梧桐浓荫、七零四工程的旧影、实验室里淡淡的试剂味、王主任严谨谦和的笑容,还有那份沉甸甸的采购合同,都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成为了一段难忘的记忆。后来,材料如期运到地下工程现场,按照王主任提供的施工说明书操作,果然成功解决了渗水难题。当看到坑道内干燥整洁的作业环境,战友们不用再踩着泥浆作业时,我更觉得,这场盛夏里的千里赴约,是对部队使命最郑重的践行,也是最值得的奔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