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成碟，华丽转身

雅致清韵

　　我曾站在讲台上，用粉笔书写春秋，用言语点燃希望。那一方小小的教室，是我半生的舞台。可当退休的钟声轻轻敲响，我走下讲台，脱下西装，换上布衣胶鞋，走进了泥土芬芳的田野。这并非逃离，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转身——像一只在暗处蛰伏已久的蝶，终于挣开茧壳，迎向阳光。

　　起初的日子是松快的，像卸了担子的旅人，我晒太阳、收拾小院、打打麻将，日子轻飘飘的，却渐渐没了分量。直到那个雨后初晴的清晨，我骑着电车漫无目的地转悠，看见一片八亩大的洋葱地里，熟人正弯腰劳作。她抬头喊我：“来帮个忙吧，这么多洋葱，我一个人啥时候能干完？”

我犹豫着答应了。她递来一把铲子、一个小凳，我便坐下来，开始剜洋葱。土地松软，铲子入土轻巧，可不过两小时，腰开始发酸，手心发烫。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泥点溅上裤脚，袖子成了擦汗的布。一天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回家倒头就睡。可梦里还坐着，还在剜，还在数那一行行倒下的洋葱。我知道，这不是轻松的消遣，而是一场与土地的对话，一场破茧前的挣扎。

　　第二天，我竟早早醒了，浑身酸痛却精神抖擞。阳光洒在田埂上，我再次坐下，继续昨日的活计。手磨出了水泡，腰疼得直不起来，可动作却渐渐熟练起来。我学会了借力，学会了节奏，也学会了在重复中寻找乐趣。八天后，那片八亩地终于清空，洋葱堆成小山。我坐在田头喝水，望着空旷的土地，心里竟涌起一丝骄傲——我完成了自己曾以为无法承受的挑战。原来，破茧的过程虽痛，却让人清醒而有力。

　　接着，嫂子喊我去菜棚摘西红柿。一进棚，热浪扑面，红彤彤的果实挂在藤上，像一盏盏小灯笼，照亮了绿叶间的缝隙。我学着轻轻一掐，果实便落入手心，小心翼翼放进桶里，生怕碰伤了这份鲜亮。汗水浸透衣衫，黏在背上，脸上流下的汗滴进眼睛，辣得睁不开。可棚里有人说话，有人笑，时间在指尖滑过，不知不觉就到了收工。热是真热，累是真累，可心里却像被阳光晒透，暖烘烘的。

后来又去剜葱苗，摘辣椒。天不亮就出门，星星还挂在天上，地头已聚满了人。大家说说笑笑，像赶集一样热闹。我渐渐明白，农活不只是劳作，更是一种生活，一种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联结。

　　秋收来了，雨水太多，机器进不了地，家家户户开始拔花生。我蹲在田里，双手抓住花生秧，用力一拽，“咔嚓”一声，一串白胖的花生破土而出，沾着湿泥，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行行花生整齐地躺在身后，阳光照在果实上，泛着泥土的光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声音比课堂上的掌声更动听，这收获比学生的成绩单更真实。

后来我还装玉米、种蒜、种洋葱，手脚越来越利索，心也越来越踏实。累是累了点，可身体比退休前还硬朗，夜里睡得香，梦也少。

　　当然，也有狼狈的时候。一次正在干活，大雨突至，雨点砸在脸上生疼，衣服全湿，鞋里灌满了泥浆，走一步“咕叽”响一声。回家路上电车在省道上慢吞吞爬行，雨刷拼命摆动，视线仍模糊不清。车灯在雨幕中晃动，我捏着车把，心提到嗓子眼。到家时全身发抖，赶紧换衣烧水。那一晚，我真正懂了什么叫“面朝黄土背朝天”，什么叫“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这一年农耕，我瘦了，黑了，手粗糙了，可心却丰盈了。曾经我教学生“粒粒皆辛苦”，如今我才真正读懂这六个字的分量。我不再只是知识的传递者，而是土地的倾听者、季节的追随者。我学会了看天吃饭，学会了与作物对话，更学会了在沉默的劳作中，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讲台到田埂，从粉笔到锄头，这不是退场，而是转身。我像那只终于破茧的蝶，在泥土的芬芳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飞翔方式。

　　如今，我常在傍晚站在田头，看夕阳把玉米地染成金黄，看远处的树影慢慢模糊。风吹过庄稼地，沙沙作响，像在低语。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只关心分数和升学的老师了。现在的我，关心雨水、关心收成、关心明天能不能下地。

这场破茧成蝶的旅程，没有掌声，没有奖状，可每一道晒痕、每一块老茧，都是生活盖下的勋章。我用汗水重新认识了自己，也重新爱上了生活——原来，只要肯弯下腰，泥土里也能开出花来。

（图片欠缺，敬请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