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到李庄民宿店女老板的电动车就驶了过来,自然的笑容在她那张脸上绽开就像花儿一般顿时觉得灰白的冬日有了暖阳。古镇很静,两旁的木门板,一扇扇紧闭着,漆色斑驳处,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像老人手背上沉静的脉络。一家饭店前十多桌人正在吃“九大碗”,大概镇里的人都聚在于此,空气里有了美食的飘香,伴着江水与旧木的气味,这便是李庄的“朴”了,不施粉黛,却自有筋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刚才那桌酒席勾起了我的食欲便依女老板的指点在小巷深处寻得“映秋饭店”,小巷路边一口大锅白汽蒸腾,摊主是位矮小的老者,见我驻足,便笑着说:“我的李庄白肉参加过全国比赛获得过奖” 我赞许的点头,他又一指四周的几家餐馆“这几家都是我的”,我一看,果然都是“映秋饭店”的招牌。两位师傅正把熟肉置于砧板,一柄宽背薄刃的刀在手中,竟有了绣花针的轻灵。刀刃紧贴着肉皮,手臂如拉弦般平直后移,一片白肉便“飘”了下来,薄得能透光,匀得不见断处,真真担得起“薄如蝉翼”四个字。拈起一片,对着天光,肉的肌理与脂肪的花纹,成了一幅朦胧的写意画。蘸了店家秘制的、红亮亮的辣椒酱汁送入口中,肉的肥腴、瘦的鲜嫩、酱汁的辛香与回甘,霎时间在舌尖上交融化开,一种极简朴又极丰盈的满足感,从胃里暖烘烘地升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离开饭店开始巷子里找历史。一棵大榕树旁嵌着一块石匾,刻着“国立同济大学工学院旧址”。那几个字,像几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咚”地一响。方才美食带来的那点暖融融的惬意,忽地沉静下来。我走进去,院子空旷,几栋旧式楼房静默地立着,门窗紧闭,听不见当年南腔北调的争论,也闻不到书页与油墨的芳香。只有廊柱与台阶,被无数年轻的手掌与脚步磨出的温润光泽,还在固执地诉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抚着那冰凉的砖石,想象一九四零年的冬天。炮火连天,山河破碎,一群衣衫或许不算齐整、面容定然带着倦色与风霜的师生,就辗转落脚在这偏远江畔的小镇。没有电,便点桐油灯、菜油灯;没有宽敞的图书馆,镇上的祠堂、庙宇,甚至居民空出的堂屋,都成了“烽火图书馆”的分馆。我仿佛能看见,在如豆的灯火下,童第周先生如何一遍遍重复着他那“金鱼胚胎”的实验,试图在显微镜的方寸之间,窥见一个民族再生的奥秘;梁思成先生怎样就着微弱的光线,伏在摇摇晃晃的画板上,一笔一笔,将他魂牵梦萦的古建测绘图,从北平带到四川,又从四川带向未来《中国建筑史》的辉煌。那时的李庄,想必是拥挤而喧腾的,脚步匆匆,话语急切,空气中飘散着物质匮乏年代特有的清苦味道,却也饱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精神富足。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们在这里,为这个古老国家保存下最珍贵的文明火种。战火可以摧毁城池,却烧不尽这些写在粗劣纸张上的公式、画在简陋图纸上的线条、刻在青年心头的信念。这信念,便是文化的脊梁。李庄,这朴素无华的小镇,在那六年里,竟成了撑起这脊梁的一段最坚实的骨节。如今人去楼空,这骨节却似乎已长在了古镇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里,让它朴而不陋,旧而不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时,那 璀璨的灯火点燃了古镇的另一角,仿佛是穿越,又仿佛是在周庄,乌镇或许是锦里,长江边上的古镇在“月亮田”里开劈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水乡传说梁先生曾在此居住。大小月亮岛一前一后正在这光影中此刻被这温柔的灯光托举着,显出几分轻盈与梦幻来。那灯光并不张扬,只是静静地亮着,仿佛怕惊扰了古镇千年的清梦,又仿佛在低语:看,我们记得过去,我们也拥有未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晚归宿,夜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我回望古镇,它已沉入自身温暾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灯火,如同酣眠中平稳的呼吸。这一明一暗,一古一今,一静一动,如此和谐地共存于这片天地。李庄的朴素,是它从容的底色;那一片薄肉里的匠心,是它传承的温度;而那段嵌入骨血的烽火岁月,则是它永不弯曲的脊梁。这脊梁,在过去撑起了文化的存续,在现在,不正也悄然支撑着它在夜幕下,向着那片光明的、未来的水域,自信地展示自己温柔的侧影么?</p><p class="ql-block"> 古镇无言,江水长流。我忽然觉得,我看到的,不止是一座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