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石经寺,地处成都龙泉山中段东麓天成山下,隐于青山绿林中,规模宏大,历史悠久,始建于三国时期,为蜀汉名将赵云之家庙。是川西五大佛教丛林之一,香火旺盛。寺内供奉“肉身菩萨”和石刻《金刚经》,更有古树名木,为成都地区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承载着千年的记忆和智慧。我对石径寺,一直心怀向往。</p><p class="ql-block"> 青年时期,因公干常往复于成渝、成南间,重庆到成都、南充到成都的老公路都经石经寺山门口,但那时坐公交根本没机会在此停留。后成渝、成南高速又不经此,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探访,老觉有些遗憾。</p> <p class="ql-block"> 今年冬天在手机上偶见石经寺一视频,决定专程前去探访。在这浓冬时节,乘着冬日的暖阳,从成都华阳驱车出发,走成简快速路穿过龙泉山隧道,进入通往石经寺的乡村路。</p><p class="ql-block"> 车在山中狭窄路上缓缓行进。山道弯弯,寒气袭人,路边黄叶枯草,满眼是冬的萧瑟。</p><p class="ql-block"> 放眼车外,浓冬的龙泉山,没有“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豪迈,但“绿”还是山的底色,只不过冬寒的侵袭,这“绿”显得朝气不足,萎靡不振的样子。山林中也有黄叶和一些不鲜艳的红叶,这些红和黄的色彩只是一块块,一团团地嵌在满山的黛色中,放眼望去,像是孩童在画布上的涂鸦,没有诗情画意,倒是有野性的情趣。大约一个半小时,便到达石经寺。</p> <p class="ql-block"> 一到石经寺山门,眼前一派金光灿烂。门前多根金色的柱子冲天而起,在阳光照射下,金光四射,像是金色的香烛,向天而烧。金色的围栏如成排的线香串成,红墙青瓦的庙宇飞檐翘角,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地隐在绿林丛中;寺内青烟缭绕。看上去给人一种庄严肃穆,而又金碧辉煌,干净明亮的壮丽美感。</p> <p class="ql-block"> 进入寺门,当跨过门槛的刹那,陡然两耳清静,市井的喧嚣骤然退潮,真是佛门清净之地。首先迎接我的不是殿宇,是气味,一股清冽、带着草香和泥土的气味,当中又缠绕着一缕极细的甜香,断断续续,直透心底。一股股温良的热气扑面而来,顿感浑身上下暖暖的。放眼望去,院中的香炉里插满密密麻麻,冒着丝丝缕缕香烟的香烛。无数的香客,有的正在点火燃香;有的在往香炉铁架上插香插烛;有时手捧香烛端在胸口偈拜四方,口中念念有词,心无旁骛,虔诚的祈祷如同潺潺流水,直达佛前。</p> <p class="ql-block"> 大雄宝殿前的院落是整个寺院最“闹热"的地方。这里人头攒动,香客众多。三个铁架红蜡台,红烛火光焰焰,围满了点香人。两个大铁香炉插满了高香,香火缭绕,淡薄的青烟弥漫天空。香炉是青铜的,约半人高,肚腹圆润,已熏成墨黑色。炉中积着厚厚的香灰。三根一组的线香正燃烧着,顶端一点猩红,青烟笔直上升,升到尺余高,就被风揉散,散成丝丝缕缕的蓝灰色,融入空气里。钢铁架上的蜡烛,火焰最旺,大老远就感到热气袭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抬头看,树木茂密,古树参天。寺在林中,林在寺中。虽是浓冬,寺中的罗汉松,银杏等树木依然苍郁,只是那绿在香烟的薰缠中,也蒙了层灰调子,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宝殿前这株罗汉松,高大挺拨,看介绍已有一千多年的树龄,但依然粗壮,皮白叶绿,生命旺盛,生气勃勃。香客称它为菩提树。倒是几棵银杏树,高大沧桑而古老,黄黄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薄如金箔,山风过时瑟瑟声响,连那声音也是干干的、脆脆的。</p> <p class="ql-block"> 绕过殿宇往后山,游人稀少些。通向后殿的石梯虽不长不陡,但工艺精细,树遮藤绕,不知是寒冬把树叶装扮成红艳,还是香火把这叶子薰的如此灿烂?踏上石梯,如穿越花径,步步高升。向上林子已愈发深了,多是松树,柏树,枝叶浓密,阳光线条漏下来,被筛成极细的粉末,洒在石板上,形成斑驳的光斑,随着风动,光斑也轻轻摇晃,像水面的涟漪。</p> <p class="ql-block"> 爬上寺院第二重,使是藏传佛教宗喀巴大师殿。殿内光线幽暗,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气息,那是酥油灯暖融融的甜香、年代久远木质气味、藏画经卷纸张的微涩,还有山寺特有的清冷,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瞬间沉静下来的气场。</p><p class="ql-block"> 年轻时在青海一些地方工作过,曾几次到青海塔尔寺,听过讲解,对藏传佛教和宗喀巴大师的思想体系有些模糊的认识。很欣赏大师以中观应成派正见为核心,以介律和菩提心为实践基础的格鲁派哲学思想,强调对事物本质的深刻洞察,培养对众生的慈悲与智慧。今天趁这佛堂清静,正好仔细探访一番,以增添点对藏传佛教的认识。</p><p class="ql-block"> 宗喀巴大师金像端坐于莲台之上,最触动我的是那微笑。大师的微笑并非汉庙佛像普度众生的慈悲相,而是一种深邃的、带着思辨意味的智慧神情。许是大师创立格鲁派的精髓正藏在这微笑里:“信仰的起点不是膜拜,而是求知;不是盲从,而是明辨”。</p><p class="ql-block"> 再观两侧的壁画,不像汉地寺院的那种写意淡彩,而是浓烈而缜密。千佛层层叠叠,每一尊的姿态、手印、衣纹都一丝不苟。城和坛的线条繁复到让人屏息,仿佛是宇宙的密码。最震撼的是那排排酥油灯在塑像前燃着,不是香火的热烈张扬,而是星星点点、安静燃烧而光明。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心愿,一种供养,它们汇聚在一起,便成了智慧的像征。</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离开大殿时,我在门槛处稍驻。回头看,大师的微笑隐在光影交错中,酥油灯的光晕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忽然觉得,这座殿宇像一座桥梁,连接着藏汉两地不同的佛教传统,也连接着藏汉一家、同是中华民族的的根脉。</p><p class="ql-block"> 走到殿外,冬日的寒风从树林中扑面而来,顿觉寒意袭人。但心中却留着那酥油灯的暖意和一种清明的振奋。宗喀巴大师殿给我的不是一般宗教场所的肃穆感,而是一种智性的召唤。它仿佛在说:“真正的修行,始于清醒的提问,成于坚韧的求索;而真正的暖,不是逃避严寒,而是在认清世间冷暖后,依然选择点燃那盏不灭的慧灯”。这盏灯,此刻也在我心底里静静地亮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 从宗喀巴大师殿左则廊道再上一层,便是观音殿,这里是石经寺最高一层庙宇。香火的气息忽然淡去,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沉郁的、来至大地深处的气息。跨入殿门的瞬间,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没有电灯照明,只在殿中间,有一团温润的,晃如自体内生发的微光,静静地站在幽暗的殿堂里。那就是一尊用千年乌木雕刻的千手观音。</p><p class="ql-block"> 我见过普陀山观音铜像,也见过海南南山108米的汉白玉观音菩萨像,但从未见过这样的观音。不是常见的金身彩塑,而是通体乌沉沉的墨色。今天运气好,观音殿开放,可以走近菩萨雕像前摩拜。</p> <p class="ql-block"> 我屏息靠近。观音菩萨的面容在暗淡的光中浮现:眼帘低垂,唇角含笑,一种普度众生的慈悲形象而光彩照人。她的一千只手从身后呈扇形展开,每一只手姿态都微妙不同:或拈指,或托物,或垂抚,或上扬。抬眼望去,不像千只手,更向一团静默燃烧的墨色火焰,一种从寂静中心荡漾开的涟漪。</p><p class="ql-block"> 在乌木观音雕像前,我仔细观察,转换不同的视角。开始,我试图数清手的数量,目光却总在层层叠叠的线条中迷失。只好不再聚焦于数手,而是看整体,奇妙的是,那千手不再是个体的集合,而是化为一种流动的、充满神秘韵律的强大气场。也忽然懂了“千手”的隐喻。并非指数量,而是象征观音菩萨闻声救苦救难的无碍之力。以有限之身,应无限众生之需。</p><p class="ql-block"> 千年乌木是最沉重的。菩萨以最重的金身,表现出最轻盈的慈悲;最寂静的形态,蕴含最宽广的悲悯。我也虔诚地三拜观音,菩萨没说话,但她用她慈悲沉默的微笑,一千只手的姿态,却说尽了一切。</p> <p class="ql-block"> 出石经寺,太阳已西沉。忍不住回头望,看见的,依然是那炉香火和淡淡的青烟。虽然出寺院有些寒意,但那炉香火的暖意始终在这寺院,在这片林子中扩展,也在我心中扩散而温暖着全身。</p><p class="ql-block"> 再看来时的路,那满山的寒,那林子的寒,似乎还是原来的寒,可我的肌肤肺腑间,已贮满了那一炉香火的暖意。这暖何止是一殿一林的空气呢?它暖的是一段光阴、一片心境、乃至这整幅冬日山林的画卷。这里的一切都因那点殷红的香火,而显得深沉而安祥,处处透着内敛的生机了。</p><p class="ql-block"> 这次探访石经寺,所感所悟,并没有一个完整的形态,很多禅意也没读懂,但思绪得到了启迪,浮躁的心灵得到了净化。其实人生有些东西也不必完全读懂,就像这冬日山寺的这份“暖”,它不炽热,不张扬,只是静静地存在于香火的余烬里,但让你在踏入寒冷时,能记得自己曾经触碰过它的温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