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与文学

宋韵茶楼

<p class="ql-block">  昏黄的灯下,一卷《李太白全集》摊开着,翻到那篇《将进酒》。读到“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恍惚间,似有一股浓烈的酒气,穿透千年的纸页,扑面而来。于是想,这文学的长河里,流淌着的,怕不全是墨,倒有一大半是酒了。</p><p class="ql-block"> 想起太白,便不能不想到他的醉态。那该是怎样一番景象呢?大约是月色如水的夜晚,或是白日放歌的郊野,他宽袍大袖,步履踉跄,眼中的山水都失了形,化了雾,成了心中块垒的倒影。旁人醉酒,或哭或笑,或沉沉睡去;唯独他,醉眼朦胧里,却放出更炽热的光来。那支笔,握在摇摇晃晃的手中,不是更沉了,反倒是失了所有的斤两,化作了蛟龙,化作了闪电。“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醉,是一种决绝的疏离,将庙堂的巍峨、尘世的规矩,都推远到了云外。酒入愁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他的醉,不是沉沦,是飞扬,是将生命与才情,都烧成一片席卷天地的、不羁的狂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然而,酒意入文,又并非尽是这般金铁交鸣的豪迈。它将文人的心肠,泡得软了,也泡得真了。东篱下的陶渊明,他的酒,是静默的,是自家院子里新熟的佳酿。他不必与人高声劝饮,只一个人,一张琴,一壶酒,看“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那深味是什么?是挣脱樊笼后,看见“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时的会心;是人间世的劳形与喧嚣,在酒意微醺中,滤去渣滓,只剩下天地本然的静好。他的醉,是一道温柔的屏障,隔开了那个他不愿苟同的世界,守护着内心那一方“而无车马喧”的田园。酒在这里,不是激越的鼓点,而是一曲安魂的慢板,让灵魂得以休憩,让真意得以浮显。</p><p class="ql-block"> 至于东坡,他的酒,则又不同,多了一份旷达的智慧与人间烟火的热闹。他一生颠簸,黄州惠州儋州,足迹所至,多是荒凉。可酒盏一端,那份苦闷便似乎被冲淡、被化解了。“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你瞧,醉而复醒,醒而复醉,在醉与醒的徘徊间,江声浩荡,人生那些具体的烦忧,仿佛都成了宇宙宏大声响里微不足道的注脚。他不但自己饮,更爱与友人、与乡野村夫共饮。《赤壁赋》里,与客泛舟,“举酒属客”,谈那变与不变的哲理;岭南瘴疠之地,也能笑对“日啖荔枝三百颗”。他的酒里,有对生命局限的坦然接纳,更有将苦酿甜、将萧瑟化作清欢的惊人力量。酒在此处,是舟,是筏,渡他过人生的苦海,驶向一片“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开阔之境。</p><p class="ql-block"> 这般看来,酒之于文学,竟像是一味神奇的药引,一柄无形的钥匙。它的第一个作用,是“解缚”。礼法、规矩、利害、得失,这些平日里紧紧捆缚着性灵的绳索,在酒的浸润下,渐渐松脱。文人褪下了社会赋予的甲胄,露出赤子般的真心与真性情。于是,笔下不再有那么多顾忌与矫饰,嬉笑怒骂,率性而为,文章便有了活泼泼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其二,是“成真”。所谓“酒后吐真言”,这真言,于常人或是秘密,于文人,便是那被理智与世故深埋的、最敏锐的感知与最深邃的思虑。醉眼观世,往往能见人所未见。平日里觉得平常的,此刻看来满是趣味;平日里不敢直面的,此刻有了倾吐的勇气。清醒时构筑的理性大厦,在酒意微澜中,或许会晃上一晃,却从这晃动的缝隙里,漏下了更本真、更动人的天光云影。</p><p class="ql-block"> 其三,是“壮胆”,或者说,是“酿情”。一点愁绪,能发酵成“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的绵长;一点孤愤,能蒸腾为“醉里挑灯看剑”的悲壮。酒将那些细微的、散乱的情绪,集聚起来,加温,催化,终至澎湃不可遏制,不得不发而为诗文。它给了文人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去直面生命的苍凉,去表达情感的狂潮。这胆气,并非鲁莽,而是情感浓度抵达极致的自然迸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夜更深了,窗外是沉沉的静。我合上书卷,那千年的酒香,却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这酒与文字的交融,酿出的何止是锦绣文章,分明是一整个民族的情感光谱,那豪迈的、冲淡的、旷达的、深情的底色,都在这或清或浊的酒液中,浸润,沉淀,最终化作我们血脉里共同的文化记忆。文学因酒而获得了它的醉态,一种超越规整的真实与美丽;而酒,也因文学的承载,脱离了杯盏的形骸,成了我们可以在精神上不断啜饮、反复回味的永恒醇酿。这大约便是,壶中日月,笔下乾坤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