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札记（二七 秦可卿死了）

楚晴

秦可卿死了

黛玉回扬州了，是在“冬底”回去的，"冬底"是冬末，也就是冬至到春节前。年，只能在漫漫水路上度过了。

秦可卿死了，死得很蹊跷，举家“纳罕”。

秦可卿第一年结婚，第二年生病，第三年死亡。迷一样的人物，迷一样的人生。

秦可卿位于十二钗正册末位，在十二钗之中，是曹公亲笔从生写到死的唯一一钗，其墨之浓 笔之重的程度毋庸置疑。

秦可卿身世来历不明，孤儿院的孩子却有如此智慧、如此性格、如此品貌、如此能力，这孤儿院看来也是皇家贵族经营的星级孤儿院。

也不能完全说是“不明”，人家是警幻仙子的妹妹，“情”之幻身，天之精灵，寄身于秦（情）家，就等着有一天搅得情云弥漫，情海翻腾。

秦家到底和贾家有什么瓜葛，要说生拉硬扯，贾政是个工部员外郎，秦业是个营缮郎，虽同属工部，俩人都是“木头人”也不容易产生纠葛；要说家世门第，两家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要说偶然的机会秦可卿被贾珍或者贾蓉看见动了心思，那也得有相遇的可能啊。

除非一种可能，就是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故意制造出来一个缘故，这缘故大士和真人不方便说，曹公也没想明白，于是乎，就悬起来了。

秦可卿在家的时候就是个清贫女子，到了婆家吃珍馐玉馔，饮玉液琼浆，住金屋椒殿，穿锦绣黼裳，嫁的是宁公嫡子，生活胜黛玉她娘。

脂砚斋在第十回后有个总评，中有一句：“虽贫女得居富室，诸凡随心，终有不能不夭亡之道”，攀权附贵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即使有如秦可卿做到了，也未必就是好事，自己的命没了，一家三口的命也没了，秦业比甄士隐更惨，短短的两三个月之间，一家三口全部命赴黄泉。

焦大一场醉骂，致使秦可卿卧病在床；秦钟一轮诉怨，致使秦可卿病入膏肓。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即相逢必主淫。”天上的情和海里的情全部提炼出来才化身一个女神的秦可卿，来到人间无人不爱无人不喜，这些喜爱是对一个完美女性的珍爱，问题是，“两情相悦”于乱伦之中，情就变性成了“淫”。

秦可卿死了，贾珍如丧考妣，不对，考妣都比不上，他爹死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难过。我相信贾珍和秦可卿是真的感情，儿媳妇怎么了，杨贵妃还是唐明皇的儿媳妇呢，俩人还不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唐明皇最终没能护住杨贵妃，三尺白绫结束了风华正茂的人生，贾珍也是一样，纵然他外是将军内是族长，还是没能护住他“淫丧天香楼”的秦可卿。

他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真情，自从遇到秦可卿，他知道了“情”和“淫”的区别，他的性情改变了，生活态度改变了，他觉得自己活得纯洁、活得高尚了，他笑贾瑞求“淫”得“淫”，他没想到自己求“情”，最后也被当做天下第一“淫”。反正他的秦可卿走了，他要让那些说他“淫”的人，知道什么才是“淫”。

中国社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情”字讳莫如深，秦汉可以“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唐宋可以“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如今谈情就是罪过，性可以情不可以，贾母可以轻描淡写的说贾琏“像馋猫似的，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可以允许四五十岁的儿子养着一大堆妻妾，但是谈到情就是大逆不道，天地不容。

如今秦可卿死了，贾珍的心也随着死了，他哭秦可卿，哭自己的真情，他厚葬秦可卿，隆重厚葬自己的真情。

秦可卿死了，尤氏病了。

想她曾经待秦可卿如亲生女儿，贾敬生日（第十回）的时候，她和贾珍还相亲相敬，夫唱妇随，有商有量。继子虽然年轻，也对她言听计从，能力不俗，家里家外大事小情处理得游刃有余。自从听说了贾珍和儿媳的私情，她惊愕 震撼 无所适从，丈夫可以三妻四妾，可以眠花醉柳，但那是儿媳妇啊，堂堂族长怎么能做出如此“淫”乱的事情。

再三斟酌，她决定借鉴王熙凤对付贾瑞那套模式，像王熙凤利用贾蔷贾蓉一样，利用宝珠瑞珠让秦可卿落入她的圈套，让他们从此知难而退。

她没想到秦可卿会如此刚烈的去赴死，也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忠烈的一个叫做“感情”的东西，为了自己宁死不受辱，为了贾珍宁死不屈服。更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面，瑞珠（又是一个“瑞”）知道是自己的愚蠢使得主人丢了性命，没有任何迟疑撞死在了主人脚下的廊柱，小小年纪的宝珠再也不想待在宁国府，用尽一生的时间孤苦伶仃去守墓。

天香楼的雕梁画栋送走了一个美丽的灵魂，尤氏和贾珍相敬如宾的日子也到了尽头，她不知道今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今后的宁府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葬礼之后，贾珍会让她如花似玉的妹妹们活在“淫窟”，死为“淫鬼”。

秦可卿死了，改变了宁国府两代嫡子宿命，集于天海之情的化身，给世间留下了情的美好，也留下了情的悲哀。

这世界，本来就不允许有真情存在，何况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遇上了一个错误的人。

别说几百年前，就是现在贾珍和秦可卿的感情也是乱伦，是罪过。贾琏偷娶尤二姐也是违制，也是罪过。结婚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烟花柳巷可以逛，妻妾成群是能耐，但即使是少男少女的宝玉黛玉，谈到“情”都是大逆不道，是道德败坏。

想起当年上山，集体户明确要求不许“处对象”，否则会失去招生 招工和被推荐上学的资格。赶上好时代进了学堂大门，学校里同样规定不许“处对象”，领导的要求都是对的，学校的规定没有错的，“情”字自古就是祸水，来自上天的秦可卿都躲不过的祸，何况凡世间。

注：尤氏设计秦可卿是根据作者写作手法，结合宁府在秦可卿事件前后变化，以王熙凤对贾瑞的故事为依据杜撰而成。

纯属本人虚构，读者切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