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命 之 河》</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5-12-29</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河堤上,风把芦苇吹得沙沙作响,像谁在替我数流年。我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像踩着当年滚烫的理想。暮色四合,水面浮起一层淡金,我忽然想起二十岁时写在本子扉页的那句豪言——“我命由我,不由天”。如今,那页纸早已泛黄,字迹被潮气洇成一圈圈模糊的泪痕。我伸手想摸,却只摸到指腹的茧——原来,所谓“人定胜天”的誓言,也被岁月磨成了“原来如此”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代人,出生在新中国的缺口处。粮票、布票、煤油灯,是童年暗黄的底色;喇叭裤、收录机、霹雳舞,是青春突兀的亮色。那时候,我们相信只要肯下力气,世界就会给我们让路。于是,我们熬夜、加班、跳槽、下海,把身体当成筹码,与时间赛跑。有人跑成了“先富起来”的那一批,有人跑进了ICU,有人跑着跑着,跑丢了影子。我属于中间那一种——没大富大贵,也没大起大落,只在时代的缝隙里捡了一点碎银,换了两鬓霜华。</p><p class="ql-block"> 后来,女儿出生。她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啼哭,像一根银线,把我和未来胡乱缝在一起。我发誓要给她我未曾拥有的一切:学区房、兴趣班、出国夏令营……我加班到凌晨三点,把PPT做得花团锦簇,把方案改到客户无可挑剔。可就在她小升初那年,政策突变,“摇号”像一把钝刀,把我精心搭建的阶梯拦腰砍断。那天,我牵着她的手,站在校门口看电子屏上的随机号码,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彩票开奖。女儿抬头问:“爸爸,我摇不上,是不是我不够好?”我蹲下来,摸她的头,喉咙里却滚不出一句完整的人话。那一刻,我又懂了——所谓“命”,就是你把全部力气砸进去,却只听见“咚”一声空响。</p><p class="ql-block"> 朋友老周,是“命好”的标本。当年我们一起跑销售,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圆,却阴差阳错陪客户唱了一夜《青藏高原》,客户一高兴甩给他一张八百万的订单。此后,他一路绿灯:娶的老婆是银行高管,买的房子赶上拆迁,连生两个孩子都自带国外国籍。我们聚会,他举杯:“兄弟们,努力就有回报!”我举杯,笑得很用力,却尝到杯壁一丝莫名的苦味。散场后,我独自走回家,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段怎么也走不完的歧路。我安慰自己:人各有命,不必羡慕。可安慰归安慰,心里还是长出一片酸酸的青苔。</p><p class="ql-block"> 然而,老周也有他看不见的窟窿。去年,他母亲查出阿尔茨海默症,保姆换了七个,每一个都被老人骂走。他抱着母亲,像抱一个巨大的婴孩,红着眼对我说:“兄弟,我他妈再有钱,也买不回她喊我一声儿子。”我拍拍他的肩,掌心触到一块尖锐的肩胛骨——原来,命运给人的馈赠,都暗中标了赎回的日期;它让你风光,也让你亲手把最珍贵的慢慢还回去。那一晚,把车停在江边,车窗开一条缝,让冷风像刀一样进来。我忽然不再嫉妒谁——谁不是被幸福割一刀,又被苦难缝一针?</p><p class="ql-block"> 既然一切都是命,那我们还要不要努力?我花了五十年才给出自己的答案:要。努力不是为了胜天,而是为了在命运揭晓答案的那一刻,可以平静地对自己说——“我尽力了”。就像农民知道冰雹会来,他依旧要播种;就像船夫知道暗礁潜伏,他依旧要出航。我们不能改写结局,却能决定自己以怎样的姿态走到结局。于是,我依旧早起,依旧读书、写字、跑步,依旧把工资分成四份:一份给柴米油盐,一份给保险教育,一份给偶尔的小醉,最后一份给未知的明天。我不再追问“为什么偏偏是我”,而是学会对命运说:“既然来了,就坐下喝杯茶。”</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学着把日子过成一碗白粥:不甜、不咸、不凉、不烫,却能在清晨的胃里缓缓铺开一层暖。我把阳台改成小花园,薄荷、迷迭香、长寿花,像一群不请自来的老朋友;我把微信昵称改成“慢半拍”,有人拍我,我过了半天才回,对方却更珍惜那一句“在”。我把父亲的算盘拿出来,没事儿拨两下,珠子“噼啪”作响,像替我把旧时光复盘。夜里,我听见楼下谁家的猫在叫春,叫得撕心裂肺,我忽然笑出声——原来,连猫也逃不过命里的发情期。</p><p class="ql-block">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90.2.28 生日歌”。我借来老式随身听,按下播放键,沙沙的底噪里跳出类似子女稚嫩的“祝爸爸生日快乐”。那一刻,我像被时间狠狠推了一把,跌回九十年代的小平房:风扇吱呀转,蚊香画着螺旋,妻子在煤炉上炒青椒,我抱着孩子转圈,她笑得口水滴在我新发的的确良衬衫上。磁带走到尽头,“咔哒”一声自动停机,像命运提醒我:回忆再美,也只是一面单向的镜子。我合上机盖,抬头看窗外,冬天正把最后一片梧桐叶摘走。我忽然明白:所谓“知命”,不是认怂,而是终于肯承认——自己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粒沙,而长河从不为谁掉头。如今有了儿子、女儿人要学会知足。</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深,我合上笔帽,像给一段无头无尾的自白轻轻上锁。窗外,衔上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像无数颗不肯坠落的星。我给自己倒一小杯黄酒,对着虚空举杯——敬那些曾被我怨恨过的“不公”,也敬那个终于肯与“不公”握手言和的自己。一口下去,喉咙辣得发烫,却有一条温热的小蛇蜿蜒到心底,悄悄对我说:“命是河道,人是水。水逃不出河道,却可以在每道弯里,开出自己的涟漪。”</p><p class="ql-block"> 我点头,关灯,上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一条银色的路。我顺着那条路,慢慢走进梦乡——那里,没有输赢,没有早迟,只有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河面上漂着一只小小的纸船,船头写着:“至此,别争;此后,随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