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并用的山脊：水牛背徒步记

任刚

上个星期天是冬至，按事先的约定，爬山暂停一周。这一停，心里反倒像缺了点什么，这个星期天一到，人就有点迫不及待。山还没想好爬哪一座，车子却已经上了路，大方向先定在新昌，反正一路开去再说。

可车上临时又起了“议案”：干脆别爬山了，去沃州湖边坐坐。这说法倒也符合刚过冬至的状态——身心俱疲，正需要找个湖边静坐一会儿，慢慢把元气养回来。但转念一想，又不甘心：毕竟攒了这两个星期、半个月的负能量，总得找个出口释放一下。于是折中一下，决定去十里潜溪。不爬高山，走它个十里路，算是取个中间值。导航一设，车子上路，车里的话题也顺势从“去哪儿玩”转到了各自所受的负能量而一路吐槽，释放着压力。

开车的我，心里却在想新昌这个地方。曾几何时，这里被称作“穷山恶水”。想当年，新昌汽车站只是绍兴汽运公司下辖的一个县级车站，相当于大厂里的一个车间。谁要是被派去那儿当站长，都觉得是“灰箩倒掉”，晦气得很，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不仅因为穷，还因为“复杂”——特殊年代留下的派性斗争，在车站里盘根错节。领导只好搞“空降”，可空降来的人落地没多久，就被各种关系和势力捆住手脚，施展不开，只好再换。站长、书记像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谁能想到，如今的新昌汽车站，在业内居然能排进数一数二的位置？当年的穷山恶水，如今也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风景区，真可以说是“换了人间”。

车子下了高速，过百丈岩，往十里潜溪方向开去。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潜溪”，水真的“潜”到了鹅卵石底下，成了看不见的暗流。想来是久未下雨的缘故。既然水都潜起来了，索性顺着干涸的溪床继续往上，去潜溪的源头丁村，爬一爬“水牛背”——妻子刚在抖音上刷到它，被那既美妙又惊险的画面勾得心痒痒。

一路上车多路窄，偏偏还有大巴车在往前挤，好不容易折腾到丁村，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车停好，然后混在大巴团的队伍里，一起向水牛背进发。

这条徒步路线不是什么千年古道，完全是“穷山恶水”在新时代才被硬生生开发出来的山径野路。丁村→水牛背→石狗洞，八公里环线，以前连砍柴的樵夫都不走——因为根本就没有路。后来走的人多了，也还是谈不上“路”，很多地方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爬过这道“水牛背”。

可偏偏就是这种“手脚并用”，成了它走红的理由。一路上，尤其是小朋友们，每遇到陡坡，需要抓着坡面上裸露的树根往上攀时，一个个都兴奋得很，仿佛那些盘结的树根就是儿童乐园里的攀爬网。只是这“网”的下面，可不是软垫，而是实打实的悬崖峭壁。万一哪一下手脚没配合好，脚下一滑，后果不堪设想。更别说不少陡坡是光秃秃的岩石，一旦有人失脚滚下去，很可能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顺着人流一路带下，牵连一片，惊险得让人心里直发紧。

好在水牛背的丹霞地貌确实震撼。手脚并用地沿着山脊往上爬，一边“自虐”，一边又忍不住开心。

站在“水牛背”上，脚下是被大自然精心雕琢出的脊背，线条粗犷又壮美，那种开阔感和征服感，把一路的紧张都冲淡了不少。

翻过大水牛背，后面基本就是一路下坡。不多时，便到了石狗洞。那洞像藏在山林间的一处秘境，怪石嶙峋，小径清幽。穿行其间，冷风从岩壁间掠过，带着冬日山野特有的清冽。眼前是自然的奇景，耳边是风声与脚步声交织，这一程徒步，仿佛变成了一场心灵与天地的对话。刚才水牛背上的惊险，似乎也被这山间的静谧悄悄抚平。妻子和小金早已忘了之前的紧张，只顾着四处拍照，笑声不断——那点积攒了半个月的负能量，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尽了。

谁知道归途中又遇上惊险一幕。车子临近绍兴稽东，进隧道后，前方车流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前面有一辆厢式货车侧翻在路面。我们下车，跨过三辆车走到前面，看见地上长长的刹车痕，估计是那辆货车刹车时没控制好，才翻了车。问题是他为什么刹车？可他前面是空荡荡的隧道，只能调监控才有可能搞清楚。万幸的是，后面的车车距和车速控制得都不错，没有连环追尾，也没有起火。司机们赶紧从车上下来上前救助，有人急着说要把挡风玻璃砸碎救人。幸亏我们的同行有位老交警，遇这类事不会慌张，很冷静地说：“可将副驾驶门打开将他拉上来就行。”于是他同其他司机一番操作，总算把被困的司机安全救出。

回到家，妻子一进门就说累得不行，倒头就睡。她说，从来没这么累过。水牛背海拔不过三百多米，按理说不至于这么疲惫，大概是一路上又惊又险，再加上真刀真枪地手脚并用，才把人折腾成这样。不过，疲惫之外，更多的还是一种畅快——那种在“穷山恶水”间，硬生生走出一条路、也走出一身轻松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