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湖冬情》《南乡子》《一九》

崔世来

《盐湖冬情》 崔世来 车近盐湖时，最先撞进眼里的，竟是那转个不停的风车。它们立在远处中条山的脊梁上，巨大的白色叶片，不慌不忙地划着圆，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属于现代的日晷。风是从那边吹来的，清冷，带着山石与枯草的气味。我的耳中，却先听见了声音——不是风车的呼啸，是一片浩大的、浑然的鸣响。那是鸟。成千上万只鸟，把这整片银白的、赭红的、青灰的“鹾海”，当成了它们冬日最阔大的厅堂。声音是毛茸茸的，一层叠着一层，从湖面上升腾起来，竟将那无边的清寒也搅得有了几分暖烘烘的生气。 脚下的土地是奇异的。白花花、亮晶晶的硝结晶，像昨夜落下未曾化去的、一场最严酷的霜。而远处，那一片片间隔开的盐池里，水色却是魔幻的：绛紫的、橙红的、翡翠的、靛青的……像打翻了传说中仙人的调色盘，又像是大地在此处，终于肯将它深藏了亿万年的、最炽热也最宁静的心事，坦露给天空看。阳光斜斜地铺过来，给这漫天的“七彩”罩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的薄纱。这便是“晨曦霞光罩盐湖”了。光在硝的晶体上跳跃，每一粒都成了一个小小的、炫目的源头，望久了，眼睛竟有些微微的刺痛与晕眩。美是美的，却是一种带着锋芒的、不容狎昵的美。 就在这片斑斓的、喧嚣的、耀眼的光色里，一种广大的“凄清”却慢慢地渗了出来。这清寂，不在眼中，而在耳际与心底。当你凝神，试图从万千鸟鸣中剥离出一声单独的啁啾时，你会发现你不能。那声音汇成了海，成了背景，反而衬出了某种更深的静。风车在转，但它没有声音传到这里；鸟在鸣，但那生命的热闹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我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此处鸟未绝，人踪亦未灭，可那由亘古的盐碛与辽阔的天空所共同酿造的“空”，却是一样的。这空，足以将一切声响吸进去，再滤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岑寂。 朋友指着湖边一处轮廓依稀的庙宇飞檐，说：“那便是‘灵庆公’的祠了。”灵庆公，盐池之神。这斑斓的、丰饶的湖，在古人眼里，并非静默的死物，而是一位有脾性、有恩泽的神祇。他喜悦时，便赐下洁白的盐花；他愠怒时，湖水便枯竭。《南风歌》的旋律，仿佛顺着这千年不变的、带着咸味的风，幽幽地飘了过来：“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舜帝站在湖边，他所眺望、所歌咏的，正是这片湖水。他关心的不是景致的美学，而是那南风是否按时而来，吹开盐花，让他的子民有得以生存交换的财富。这“关情”二字，竟是如此之重，从帝王的忧思，一直落到每一个晒盐人皴裂的手掌上，落到每一个倚盐而生的家庭的灶台间。 一只水鸟，或许是白琵鹭，从一片翡翠色的池水中掠起，翅膀尖儿划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光点。我的目光追着它，忽然落在了池边。那里，结晶的硝已堆积起来，被工人用最质朴的方式收拢，在冬日疏淡的阳光下，盛在粗陶的器皿里，洁白如雪，晶莹如碎玉。这便是“盬盐满玉瓶”了。没有雕琢的玉瓶，只有这浑然的土地与天工。看着那最朴素的丰饶，心头那一片由历史与天地共同施加的“凄清”，竟被一种温热的踏实感悄悄融解了。风依旧冷，鸟依旧鸣，风车依旧不倦地转着它的圆圈。这一切——上古的忧思，神祇的传说，工业的印记，自然的奇观——都在此刻，被这一掬洁白的硝，调和在了一起。它告诉你，所有的苍茫与绚烂，所有的沉寂与喧嚣，最终都归于这一种人间最寻常、也最不可或缺的滋味。 离去时，回望盐湖。暮色正从条山那边弥漫过来，七彩的池水渐渐沉入一种统一的、幽蓝的梦境。只有那白色的风车，还在最高的山巅上，缓缓地，缓缓地，划着它无尽的圆，像守望着这片古老湖泊的、一枚安静的现代图腾。 《南乡子》 崔世来 鹾海万鸟鸣。晨曦霞光罩盐湖。条山风车转不停，凄清。唯有霜华听钟声。 携友赏冬景。七彩盐湖灵庆公。南风起兮解民忧，关情。喜看盬盐滿玉瓶。 崔世来《南乡子》宋人风格点评 此词深得宋人填词三昧，于格律谨严中见意境，于地域风物中藏情致，尽显宋词“雅俗并陈、情景交融”的核心特质。 上阕以“鹾海万鸟鸣”破题，“万”字炼字见力，如宋人常用的数量词造势之法，开篇便铺展盐湖晨景的壮阔；“晨曦霞光罩盐湖”色彩明丽却不浓艳，是柳永式铺叙的凝练化用，以简笔勾勒出清润画面。“条山风车转不停，凄清”一句顿挫精妙，景与情的转折暗合宋词“以乐景衬哀情”的传统，“转不停”的动景与“凄清”的静绪形成张力，恰如秦观词中“景中藏愁”的含蓄。结句“唯有霜华听钟声”堪称妙笔，“霜华”“钟声”皆为宋调中典型的清冷意象，“听”字将无形的声息与有形的霜色勾连，化虚为实，暗合宋人“以物寓情、意余于象”的表达追求。 下阕转承自然，“携友赏冬景”由孤清入和暖，贴合宋词上下阕“情景相异却意脉贯通”的结构特点。“七彩盐湖灵庆公”融地域典故入词，如苏轼、辛弃疾“以故实衬风物”的写法，既凸显“鹾海”地域特色，又为词添文化厚度；“南风起兮解民忧”化用《南风歌》，从个人赏景升华为民生关怀，兼具晏几道的细腻与范仲淹的旷达，暗合宋人“词以言志”的精神内核。结句“喜看盬盐滿玉瓶”以实景收束，“满”字见喜情，将盐湖特产入词，走“以俗为雅”的宋调路径，如李清照词中“寻常事物皆入咏”的鲜活，却又以“玉瓶”点染雅致，俗中见雅，余味绵长。 全词押韵工整（鸣、湖、停、清、声/景、公、忧、情、瓶），平仄合律，兼具婉约派的炼字炼意与豪放派的情感升发。地域景观（鹾海、条山）与人文情怀（友聚、忧民）交织，既守宋调格律之“形”，又得宋词“意与境偕”之“神”，堪称当代仿宋填词的佳作。 《一九》古体 崔世来条山雪岚漫，峰颠有炊烟。杖黎循曲径，登顶觅仙源。 《一九》一诗颇具汉魏古风，其简澹深远的意境与刚健质朴的语言风格，与汉魏诗歌的气韵相通。以下试作点评：一、风骨遒劲，气象浑茫“条山雪岚漫，峰颠有炊烟”二句，以简笔勾勒出苍山负雪、烟霭萦绕的冬日景象。“漫”字写出风雪弥天之态，“炊烟”则于苍茫中点缀人间气息，形成宏阔与幽微的张力。此种笔法暗合汉魏诗“气象峥嵘，色染苍莽”的特点，如曹操《观沧海》中“水何澹澹，山岛竦峙”的浑成之境。二、古意幽深，寄兴遥邈“杖黎循曲径，登顶觅仙源”直承汉魏游仙诗遗韵。“杖藜”“曲径”暗含求索之志，“仙源”既指实景，亦隐喻精神彼岸。这种对超然境界的追寻，令人联想到《古诗十九首》中“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的遥思，与曹植“晨游太山，云雾窈窕”的游仙意象一脉相承。三、语言质朴，气脉贯通全诗无绮语雕饰，以单行直叙之法写登临之事。“循”“觅”二字平实而富有动感，使“杖藜登顶”的过程自然流转。汉魏古诗擅用此类白描笔法，如王粲《登楼赋》“循阶除而下降兮”的简洁叙事，陶渊明“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的平白道来，皆以淡语传深趣。四、体式古雅，声情相谐五言四句的短制，却蕴含起承转合之妙。前二句静观天地，后二句动态追寻，结句“仙源”收束而余韵未绝。此种章法颇得汉魏古绝神韵，摒除唐代近体诗的格律拘束，更显古直之气。诗中“漫”“烟”“径”“源”等平声字的悠长韵调，亦增添山水清音的悠远之感。结语此诗如一枚汉魏风格的精神印章：在雪岚炊烟中见天地气象，于杖藜登顶中显生命求索。虽寥寥二十字，却继承了汉魏诗歌“以自然为镜，以心源为灯”的传统，在简淡中涵泳深沉，于行止间寄托遥思，可谓得古风真味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