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母亲

随遇而安

亲爱的妈妈，转眼间您离开我们已经一百天了。我无数次期盼在梦中与您相会，想让您跟我聊聊您跟爸爸在那边过的好不好，但寥寥无几的几次梦里，您都是模模糊糊若隐若现。也许您是不忍再打扰我，想让年过花甲的我过好自己的生活。 妈妈，您走后我才感受到“人生苦短”的真正含义。您匆匆的九十五载人生中，前半生只能用一个“苦”字概括。 幼年丧母少年漂泊。因为您是独女，青年时招亲在家，作为上门女婿的爸爸在那个封建时代遭受了多少白眼和不公平待遇，您不仅要料理好家务，还必须跟爸爸一起对抗外界的不良势力。 后来有了哥哥们，大哥上面的一个哥哥和下面的一个妹妹，都是因为当时医疗条件过差，两三岁而夭折。不敢想象当时年纪轻轻就丧子的您是如何挺过来的。 后来哥哥们相继出生，在那个困难时期，吃喝是一家人的大问题。有点吃的您总是紧着在外面做苦力的爸爸和几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们，您的身体越来越差，自我记事起您总是体弱多病，初秋就开始戴口罩，冬天要把三个口罩重叠在一起戴。 再后来哥哥们长大，在那个没钱也没的可买的年代，的确是“一针一线自棉成布一粥一饭自种而炊”皆出自您手。为了让儿女穿戴整齐，您常常 “寒夜煤灯，纳底缝衣，线勒指裂，血染旧布，犹不言苦。鸡鸣未亮，织机声响，母未安枕，儿女酣眠。田间种棉，夜半纺织。”生活中你坚持四季腌菜杂面充饥……您用一双粗糙变形的双手撑起了家门。 　　妈妈，我知道您这一生最引以骄傲的就是大哥。一九六九年，大哥参军紧接着提干。孝顺顾家的大哥总是省下他生活中的点滴补贴家用，我们家自此无论从精神还是物质上都有了质的飞跃。爸爸也扬眉吐气了，由原来受人歧视的倒插门渐渐成了受人尊敬的小绅士，邻里间谁家有个小纠纷、小矛盾都会找爸爸调解，耿直善良的爸爸也总能处理的很好。妈妈，您的身体也随之慢慢好起来了。 　　我们慢慢长大了，高考制度恢复后，在大哥的精神鼓励与经济资助下，我们经过高考走出了农村。父母都是农民，而兄妹四人都跳出了“农门”，这在当时的十里八乡也是罕见的。您跟爸爸在众人的羡慕与赞扬中声中，开心的度过了数年。 再后来，我们一个个成家，您更是谁家有难帮助谁家。大哥、二哥在外地，您鞭长莫及。九二年，三哥家豆豆出生，您义无返顾地伺候月子，照顾幼儿，幼儿园、小学接送样样不落。 亲爱的妈妈，我永远都不会忘记，2003年的非典，各单位每天自下而上的各种测温、填表、总结、汇报、隔离……医院仿佛成了最危险的地方。雪上加霜，偏偏在这时我得了严重的免疫系统疾病。北京管制森严，只好住院西安。73岁的您顶着强大的心理压力，料理家务的同时还得照顾叛逆期的俩孩子（二哥的孩子也跟我上学）。而每次电话您总是强装轻松告诉陪床的爱人：“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并嘱咐我“听医生的话，配合医生好好治疗，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后来我才知道，您除了关注在医院的我们，在家还要盯着孩子写作业，向老师打听孩子近日的学习情况…… 我病愈后，您常对我唠叨：“病靠养，不能全靠药。病是养好的，不是药吃好的。吃一堑长一智。生一场病，就要总结自己生病的原因，哪些对自己好，哪些对自己不好，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能吃，哪些要少吃，自己心里得有数。人到一定的年龄，身体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毛病，保持良好的心态，慢慢去调养，都会好的……”没读过什么书的您，竟然悟出如此赋予哲理的道理。 再后来，三哥家的豆豆也来我所在的学校上学，豆豆虽然走读，但由于我们家就住在校门口，为了方便，豆豆也时不时住在我们家，少则几天，多则几个月，由于我们工作较忙，您承揽做饭、料理家务。虽然您没有学过“统筹管理”，但我认为您是一个“统筹安排、合理管理时间”的能手。那时您特别喜欢看电视，尤其是当时盛行的韩剧，什么《人鱼小姐》《看了又看》……您是集集不落。您总是能在两集的广告期间把午饭准备妥当，十一点多，当天的电视剧播完了，中午饭也备好了。饭桌上您会迫不及待的给大家讲述当天的剧情，引起孩子们一阵欢笑。看着孩子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您总是笑呵呵的乐在其中。 　　孩子们很快一个个长大离开了家，我也因身体原因退居二线，从此有更多的时间与您相伴。您出去与老太太们聊天回来说“谁谁家吃了茴香馅儿的饺子”，我马上答应“好，咱们也吃茴香馅儿的饺子”。立马出去卖肉买茴香……您说看见某老太太穿了条新裤子，您感觉不错。我马上去找那个老太太问清楚是在什么地方买的，立马买回来，尽管家里已经备有质量更好的…… 10年前也就是2015年，85岁的您不慎摔倒，股骨头骨折，住院期间我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照顾您，出院更是昼夜照料。一百天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我严格按照医嘱，靠坐不能大于60度，严格禁止90度直坐，定时陪同康复锻炼……这使得您术后恢复良好，行动自如，完全看不出曾经做过手术。 后来您看到一些跟您一样做过股骨头置换的阿姨，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还有瘸腿走路的……当阿姨们知道您也做过同样的手术时，非常惊奇，问您是怎么做到恢复这么好的，您将我如何按照医嘱严格要求您的坐姿，如何精心照顾您的事全盘托出，当阿姨们夸您有个贴心小棉袄时，您开心地像个孩子…… 　　那些年，您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现在的世道太好了，想要什么有什么，想吃什么有什么……这些都是之前做梦也不敢想的。我一定要好好活着，看看这世道到底能成什么样子……”那是您最放松，最开心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大致过了十多年。 　　再后来，我的女儿，也就是您的外孙女结婚生子，女儿的意思想让我照顾孩子，我跟您商量这件事，您慷慨激昂：“去吧，孩子是大事，你不仅要去照看孩子，还要把孩子照看好。我还有你哥哥。”您还是像往常一样，关键时刻，霸气地做出了决定。 就这样，我去了杭州照顾外孙大圣，哥哥们在我家轮流照顾您。我在杭州待了十个月，实在放心不下您，无奈只好带着外孙大圣回来，一边照顾大圣一边照顾您，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写下来《有老有小的日子》道出了期间的酸甜苦辣。 随着年龄的增长，您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症”。我们兄妹商量找个保姆一起来照顾您。一生节俭的您实在接受不了花钱雇保姆这件事，保姆阿姨让您撵走一个又一个，无奈最后我只能哄骗您说：“政府对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家庭有特殊补贴，我们找保姆是不用花钱的。”这样保姆阿姨才留了下来。 ……………… 　　今年正月下旬，我带大圣去杭州上学，七十六岁的大哥从北京回来与保姆一起照顾您，细心的大哥样样亲力亲为，一点一点地指导嘱咐保姆您什么不能吃，什么可以吃，怎样吃……，您吃的饭菜他都尽量亲自动手。大哥除了腿因静脉曲张做过手术外，心脏也有点问题，早在半年前就与医生相约5月19号检查身体，以确定手术事宜。我本决定带大圣回来替换大哥照顾您。远在大同的二哥，得知我准备回来的消息后，打电话给我：“孩子的教育同样重要，我马上辞职（二哥退休后仍打一份工）回去接替大哥照顾妈，你就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妹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咱妈。”关键时刻，亲情就是这样让人泪目。 二哥回来之后近十天大哥才回北京，这近10天，大哥领着近七十岁的二哥：什么地方取奶、什么地方买菜、妈能吃哪些菜，不能吃哪些菜……妈的饭要怎么做………大哥就像教小孩一样，细致入微。 我暑假回来，保姆小李一直跟我絮叨大哥二哥是如何事必躬亲的用心照顾您。她说“难得你们这一家好人。”小区的阿姨们也不停地给我讲述大哥、二哥精心呵护您的情景……尤其是七十六岁满头白发的大哥推着九十五岁满头华发的您在小区散步的情景，一度传为佳话，也成为小区曾经最温柔的一道风景。 　　暑期两个月，是我与您相伴的最后一段时光，我永远也记得：您与大圣一起举卡识字，大圣手拿绘本稚嫩地教您读着英语，您认真的样子俨然一个孩子，大圣开心拥抱您时，您那甜甜满足的笑脸…… 九月二号，依依不舍的与您道别后，我带大圣来杭州上学，第二天跟你视频，您笑着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在外地上学，放假就回去了，您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着我回来……”万万没想到，这竟是我们母女的最后诀别！ 后来，我天天给二哥或者保姆小李打电话，询问您的情况，都说您一切正常。十五号之后，说您吃饭没有之前那么好，也许是天气渐凉，我嘱咐他们给你盖上厚被子，衣服也穿厚些（我走之前，都整齐的放在柜子里）。二十号上午11点多，我打电话给二哥，二哥说“早饭吃的不好，就吃了几口，我正在给妈做饭，看看中午能不能哄的多吃一点。”怎料，两点多就传来了您离世的噩耗。 　　出殡那天，跪在您的灵前，我泪如雨下，尽管我知道新陈代谢吐故纳新是自然界永恒的规律，也清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但一想到自此一别，便是永远，我的情绪完全失控，哭的死去活来，瘫软在地…… 妈妈，您走了，如同诗一般，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您的一生曲折烂漫，如同夏花绚烂多彩，而您的离去又如同秋叶安然静美…… 安息吧，妈妈！愿来世再续母女缘。 2025年12月29日泪书（谨以此文悼念母亲仙逝10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