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羽留影:普通鵟

吴蓉辉

<p class="ql-block">普通鵟,我多次遇见过,但几乎每次都是匆匆一瞥——或是高空盘旋的一个剪影,或是林梢惊起的一抹褐影。那份属于猛禽的、未经细察的威严,总在心头留下些许遗憾。</p> <p class="ql-block">今天早上在半屏山转了一圈,几乎没收获。返程时心思随着目光一同飘向窗外:要是路上能再遇见什么“老熟人”,哪怕只是静静看上一眼,也是极好的。</p> <p class="ql-block">都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念头方起,目光便似有感应。左前方,一根孤零零的水泥电线杆顶端,一个清晰的身影蓦然撞入眼帘——稳踞杆头,形如磐石。靠边,缓刹,降窗,熄火,一连串动作在瞬间完成,生怕惊扰了这意外的馈赠。举起相机,长焦镜头迅速将距离拉近。视野中心那个身影骤然清晰。哈哈,果然是它,普通鵟!</p> <p class="ql-block">这一次,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符号。它正以一种君王俯瞰疆土的姿态,占据着这根人造的“瞭望塔”。远看时的粗犷,在镜头里化为了精密的细节:覆羽呈现出丰富的层次,并非简单的棕褐,而是栗色、沙黄与黑褐交织的、有如大地本身般的迷彩,肩羽处几道隐约的浅色横斑,是风与日光留下的印记。最摄人心魄的是它的眼神。那双眼圆睁着,虹膜是沉静的黄褐色,中心的瞳孔却如点了金漆,凝缩着猛禽特有的、淬炼过的专注。它的目光并未投向我,而是直直锁住远方的田野,冰冷、锐利,仿佛能将那片空间里最细微的生命悸动——田鼠钻出洞口的窸窣,或是云雀起飞时翅尖的颤振——都精确地解析出来。那不是在看,是在扫描,在精准计算。</p> <p class="ql-block">在驾驶室里拍摄终究别扭。我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像拆解一枚易惊的梦境,不敢让金属发出丝毫磕碰的声响。但还是被它察觉到了,它将眼珠向我这边极其微小地转动了一线,头颈依然稳如雕塑,目光的主轴丝毫未离开它的狩猎场。这份容忍,或许源于它对自己霸主地位的自信,也或许是我那小心翼翼的姿态被它判定为“无威胁”。</p> <p class="ql-block">我得以壮着胆子挪到更开阔的路边。可惜,角度使然,逆光。它的轮廓被镶上一圈眩目的金边,而身体的细节却沉入了深邃的暗影,仿佛一尊正在吸收光线的青铜雕像。</p> <p class="ql-block">就在我调整参数,试图捕捉更多细节时,它动了。不是振翅,而是先挪了下脚,爪子在水泥杆顶微微收紧——那是起飞的预备动作。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下一秒,毫无冗长的助跑下它双翅陡然一展,那不是简单的张开,而像两把巨大的、绷紧的褐黄色弯刀瞬间弹开,带起一股低沉的风声。它没有高飞,而是以一个果断而流畅的倾角,向左后方那片更茂密的树林方向俯冲滑翔而去。身影划过空中,翅膀几次强有力的鼓动后,便迅速降低高度融入了树林,再无踪迹。</p> <p class="ql-block">从察觉到它欲飞,到我徒然举着相机愣在原地,不过两次心跳的时间。它消失得如此干脆利落,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电线杆顶一圈若有若无的、它爪印带来的微尘,在冬日的暖阳里缓缓沉降。</p> <p class="ql-block">我放下相机,心中没有多少“溜走”的遗憾,反而充溢着一种饱足的平静。这一次,我终于看清楚了。看清了它眼里的山川,它羽上的风霜,还有它起飞时那份源于力量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它不再是“匆匆一瞥”的过客,而是一个具体的、威严的、与这片旷野完美契合的生命。</p> <p class="ql-block">车子重新启动。后视镜里那根电线杆越来越远,恢复成野外一个寂静的坐标。但我知道,就在那片天地间,一双黄褐色的锐眼正在继续它的巡视。而我们之间,有了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完整的、寂静的对话。</p>